陈源在白芷的搀扶下，走了三天三夜。

　　不是不想用遁术——是根本用不了。精血耗尽的身体像个漏气的皮囊，每催动一丝灵力，经脉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们只能走，深一脚浅一脚，穿过了药谷北面的那片黑松林，翻过两座无名矮山，最后在一处山谷里停下。

　　谷口立着块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无定”两个字。

　　无定谷。

　　谷里稀稀拉拉搭着几十间木屋、草棚，还有几顶兽皮帐篷。

　　一条土路从谷口贯穿到谷底，路边摆着些地摊，摊上零零碎碎摆着些药材、矿石、兽骨，还有几件锈迹斑斑的法器。

　　散修坊市。

　　还是最破的那种。

　　“就这儿吧。”陈源喘了口气，靠在一块山石上，“再走……我真要散架了。”

　　白芷点点头，扶他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过去。

　　陈源接过，灌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凉，但喝下去喉咙里像刀割——精血损耗太严重，连吞咽都困难。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

　　掌心那枚混沌神晶已经彻底碎了，碎片深深嵌在皮肉里，灰光黯淡得像烧尽的炭。试着催动星辰之力——丹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流在缓缓盘旋，比练气一层时还不如。

　　修为跌了。

　　跌得厉害。

　　“得找点丹药。”他哑声说，“疗伤的，补气血的。”

　　“我们有灵石吗？”白芷问。

　　陈源摸了摸怀里。布袋里还剩二十二颗下品灵石，五十几个碎灵石——那是源草堂最后那批货款，还没来得及用。

　　“有，不多。”他站起身，“走，看看去。”

　　两人顺着土路往谷里走。路边的摊主大多懒洋洋的，有人抬头瞥他们一眼，又低下头打瞌睡。

　　偶尔有几个眼神锐利的，目光在陈源手上的血迹和白芷腰间的青灯上停留片刻，但也没说什么。

　　散修坊市的规矩：别多管闲事。

　　走到谷底，有间稍微像样点的木屋，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百草阁”三个字。

　　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三面墙都摆着木架，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些瓶瓶罐罐。

　　正中一张长柜台，台后坐着个老头，正低头磨药。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

　　陈源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不简单。

　　不是修为多高——他身上灵力波动很微弱，大概也就练气三四层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个在散修坊市里开药铺的老头。

　　“买东西？”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疗伤药。”陈源走到柜台前，“补气血，固本培元那种。”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右手掌心顿了顿。

　　“精血耗尽了？”他问。

　　陈源没接话。

　　“不说也行。”老头从柜台下掏出个瓷瓶，推到陈源面前，“‘养元丹’，一瓶十二颗，每天一颗，连服十二天，能补回三成精血。”

　　“多少？”

　　“三十下品灵石。”

　　陈源皱眉：“太贵了。”

　　“贵？”老头笑了，“小伙子，精血耗尽的伤，放在大宗门里，没一百灵石下不来。我这已经是良心价了。”

　　陈源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布袋，数出三十颗下品灵石，推过去。

　　老头接过，掂了掂，收进怀里。

　　“提醒你一句，”他忽然说，“养元丹只能补三成。剩下七成，得靠你自己慢慢养。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陈源问。

　　“有啊。”老头从柜台下又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赤红色的参，参须细长，参体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

　　“血髓参，五十年份。直接嚼服，能补六成精血。如果配齐辅药炼成‘血髓丹’，能补八成。”

　　“多少？”

　　“参，一百下品灵石。丹，三百。”

　　陈源脸色沉了沉。

　　他身上只剩二十二颗下品灵石了。

　　“买不起？”老头合上木盒，“那还有个法子。”

　　“什么？”

　　“自己去采。”老头指了指谷外，“往北三十里，有座黑风山。山里有个黑风洞，洞深处偶尔能采到血髓参。不过——”

　　他顿了顿。

　　“黑风洞里住着一窝‘黑线蟒’，一品顶阶妖兽，相当于练气圆满。领头的蟒王，据说有二品了。”

　　二品妖兽，相当于筑基期。

　　陈源没说话。

　　“当然，你可以等。”老头继续说，“等个一年半载，精血慢慢恢复。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仇家不少吧？等得起吗？”

　　陈源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仇家不少？”

　　“猜的。”老头笑了笑，“精血耗尽，修为大跌，还带着个一看就不寻常的小姑娘——不是被人追杀，就是刚干完一票大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了指北边。

　　“黑风山就在那儿。去不去，随你。”

　　陈源走出百草阁时，天色已经暗了。

　　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油灯，偶尔有几盏月光石灯，光线都很昏暗。

　　散修们聚在路边的小摊上喝酒、赌钱，喧闹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找了间最便宜的草棚客栈，付了五颗碎灵石，租了一晚。

　　草棚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床发霉的薄被。白芷把被子铺好，扶陈源躺下。

　　“你休息，我守着。”她说。

　　陈源没推辞。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原本应该悬浮着五色星辰的识海，现在一片黯淡。

　　五颗星辰还在，但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星辰之间，隐约有细小的、银白色的根须在生长，试图连接彼此，但根须太细，太脆弱，稍微一动就断了。

　　这是……要扎根了吗？

　　“因为你精血耗尽。”一个声音忽然在识海里响起。

　　不是老头的声音，也不是白芷的。是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

　　陈源“睁”开眼——识海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虚影。

　　灰袍，乱发，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

　　古河。

　　“古……前辈？”陈源试着用意识交流。

　　“是我。”古河的虚影在识海里飘荡，“我用一缕分魂附在那盏青灯上，跟着你出来了。白芷那丫头不知道。”

　　“您……”

　　“先听我说。”古河打断他，“你精血耗尽，你的命只剩一口气。”

　　他顿了顿。

　　“你必须尽快用血髓参补回精血，稳住肉身，让扎根过程放缓，循序渐进。”

　　陈源沉默片刻：“血髓参？”

　　“对。”古河点头，“血髓参是补精血最好的药材之一。但光有参不够，还需要‘凝露草’做药引，中和药性。否则血髓参的霸道药力冲进你体内，一样会要你的命。”

　　“凝露草哪里找？”

　　“黑风洞里就有。”古河说，“血髓参生长的地方，通常伴生着凝露草。但记住——采参之前，先采草。用凝露草的汁液涂满手掌，再去碰血髓参，否则参体的血煞之气会顺着皮肤钻进你体内，让你血气沸腾，爆体而亡。”

　　他说完，虚影开始变淡。

　　“古前辈，”陈源连忙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古河的虚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说过，”他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我要你们活着。活到足够强，强到能改变点什么。”

　　虚影彻底消失。

　　陈源睁开眼。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示意白芷别出声，自己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个散修站在门外，都是练气四五层的样子，穿着破旧的法袍，腰间挂着刀剑。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低声跟另外两人说话。

　　“……就这儿，我亲眼看见那小子进了百草阁，买了养元丹。身上肯定还有灵石。”

　　“那小姑娘呢？”

　　“一起的。看样子伤得不轻，是个软柿子。”

　　“干了？”

　　“干了。等后半夜，摸进去，抢了灵石就跑。这破地方，死了也没人管。”

　　三人又嘀咕了几句，转身走了。

　　陈源退回床边，低声对白芷说：“收拾一下，我们走。”

　　“现在？”

　　“现在。”陈源站起身，“等他们后半夜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白芷点头，扶起他，两人悄悄溜出草棚，顺着阴影往谷外走。

　　走到谷口时，陈源回头看了一眼。

　　百草阁的窗户还亮着灯，老头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低头磨药。

　　他收回目光，和白芷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北边三十里，黑风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夜风吹过山间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山腰处有个洞口，三丈高，两丈宽，洞里黑漆漆的，往外冒着一股阴冷的风。

　　黑风洞。

　　陈源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他摊开右手，试着催动掌心那点残存的星辰之力——灰光微弱，但勉强能照亮三步远。

　　“跟紧我。”他哑声说。

　　白芷点头，捧起那盏青灯。灯里的星辰之力已经用完了，但灯座本身是月光石做的，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能照亮周围一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

　　洞道很窄，刚开始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半柱香，洞道逐渐变宽，两边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嘶嘶”的声音。

　　像蛇。

　　陈源停下脚步，示意白芷熄灯。

　　两人躲在石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黑暗中，两条碗口粗的黑影从洞道深处滑出来。是蟒蛇，通体漆黑，背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

　　黑线蟒。

　　两条蟒蛇在洞口附近游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滑回深处。

　　陈源等它们走远，才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洞道越宽敞。石壁上开始出现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直行。

　　陈源蹲下身，仔细看地面。左边的路口，有新鲜的蟒蛇滑行的痕迹。右边的路口，地面干燥，石壁光滑。直行的路口，隐隐有风从深处吹来，风中带着一丝……血腥味。

　　“直走。”他低声说。

　　两人走进直行的洞口。洞道开始向下倾斜，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石壁上的苔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微光下微微跳动。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片小小的水潭。潭水是暗红色的，像血。潭边，长着十几株赤红色的参——血髓参。

　　参体饱满，参须细长，表面金色的纹路在微光下闪闪发光。

　　而血髓参的旁边，果然伴生着一种淡蓝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的小草。

　　凝露草。

　　陈源心中一喜，正要上前——

　　水潭里，忽然冒出两个巨大的、猩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