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妖道
三人缓步前行,不多时,便到了祭赛国的北边。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圆数十丈的广场,青石铺地,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下三三两两坐着乘凉的百姓。
广场正中,搭着几座简陋的竹棚。
棚下各盘坐着十数名道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个个穿着道袍,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讲道。
每个道人面前都围着三五成群的百姓,或站或坐,听得入神。
罗刹女眸光扫过广场,秀眉微蹙,侧头问身侧的少年:“这般多道人,如何找那所谓的妖魔?难不成要把这些讲道的,都抓起来查验?”
她话音刚落,木鱼里的张诚明又聒噪起来,语气戏谑:“要找妖魔还不简单?求我便是,我传你一道辨妖符,只需往人群中一撒,那妖魔便会现形,任你拿捏。”
罗刹女脸色一沉,懒得理会。
猴儿却急了,踮着脚使劲往人群里张望,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那几十个道人都盯出个窟窿来。
可瞪了半天,眼睛都酸了,还是看不出哪个不对劲。
它挠着头,懊恼地嘀咕:“咋就看不出来呢......我这眼睛,平时看啥都清楚,咋偏就分不出人和妖?”
钟玄看着它那副苦恼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悠然的笑。
他已经看出来了。
以太玄照气法观照四方,方圆数丈内的气机流转尽收眼底。
照气法洞照之下,这些道人周身的气机清晰分明,
其中有三道,与常人迥异。
一道藏青色气柱,带着腥膻之气,显是水中妖物所化。
一道灰褐色气柱,气息阴冷,似是从阴寒之地来的东西。
还有一道......
钟玄目光落向人群边缘,那里盘坐着一个山羊胡的道人,周围围着七八个听众。
那道人的气机隐隐透着股燥热,却又不像是妖,倒像是修行某种偏门功法的人。
——有意思。
他没有声张,只收回目光,对罗刹女和猴儿道:“不急,比起找妖魔,咱们先办另一件事,此行来祭赛国最初的目标。”
罗刹女一愣,眼中闪过惊讶:“王生......就在这群人里?”
猴儿也愣了,连忙追问:“人兄人兄!啥王生?”
它急得抓耳挠腮,活像只被勾起了馋虫却够不着果子的猴儿——本就是猴儿,不仅仅顽劣,还爱凑热闹。
钟玄失笑,也不急着解释,先往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去。
他掏出几文钱,挑了四支最大的,自己叼一支,给罗刹女递一支,又往猴儿手里塞两支。
猴儿接过,一口把两支顶上的两颗全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贪吃的仓鼠,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催:“人兄快讲!快讲!”
钟玄咬下一颗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还记得咱们在南北岔路分开那天么?”
“我和芸娘往北走,是为寻一户人家,七十年来,翠云山唯有的一柱虔诚香火,便出自那户。”
“那家的婆婆,如今已八十有余。她幼年时曾受过山神恩惠,七十年来风雨无阻,每年都上山烧香。”
“我去看她时,她卧病在床,身边无人照料。”
“我问她,你的儿孙呢?”
“她说,儿子早亡,媳妇改嫁,只有一个孙子,叫王生。三年前离家出走,说是要去求仙访道,自此杳无音讯。”
“她拉着我的手,求我帮她找找孙子,若能寻回,死也瞑目;若寻不回,也求个准信,让她不必日日盼着。”
罗刹女听着,咬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钟玄的侧脸,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猴儿也听愣了,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它呆呆地看着钟玄,半晌,瓮声瓮气地说:“人兄......你帮那老婆婆找孙子,是帮她圆个念想?”
钟玄点点头,又摇摇头:“既是圆她念想,也是圆此因缘。”
“神人之道,便是契约。”
“我替山神行走,此信重逾千斤,不可不报。”
话音落下,罗刹女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钟玄还没说话,袖中木鱼又震了震。
木鱼里的张诚明又像冤魂一般冒了出来,讥讽又嘲弄:“小子,你倒是会装好人,说别人抛家弃亲求仙问道,那你呢?倒是说说,你这般年轻,离家修行,你的家里人呢?难不成是无父无母,天生天养的?”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滞。
钟玄的脚步微顿。
他本不想谈及此事,却抬眼瞥见猴儿满眼的好奇,眸子亮晶晶的。
还有罗刹女,虽依旧侧着头,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探寻。
钟玄心中了然,这张诚明虽被封在木鱼里,心思却毒辣得很。
这话看似随口,却恰好戳中了他与猴儿、罗刹女之间的缝隙。
他若是不答,反倒显得刻意。
钟玄沉默片刻。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这话既已出口,便不好敷衍过去。
他想了想,坦然开口:
“我此世,家中尚有父母,一位兄长,一位姐姐。”
“离家时,父亲沉默,母亲垂泪,兄长欲拦。”
“可我终究还是走了。”
“尘缘难断,亦须断;俗情难舍,亦须舍。”
“非是冷血无情,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
“我自有我的道要走,欲求不同。”
“行至半途,遇着猴兄,从此一路同行,便到了这里。”
罗刹女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明亮的眸光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捏着那支糖葫芦,贝齿轻咬下一颗山楂果,糖霜沾在柔嫩的唇角,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面纱下的粉面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飘向路旁的垂柳,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握着糖葫芦的手轻轻晃了晃,似乎已经沉浸着想象了什么。
猴儿却是半点没察觉异样,一口把糖葫芦上的四颗山楂果全塞进口中,脸颊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
它腮帮子快速蠕动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人兄人兄,原来你还有家人哩!
“那等你我都修成长生不老,我听说阴曹地府管着人的阳寿,
“咱们去地府走一趟,把你父母兄长姐姐的寿命都改了!
“我也去给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改改,
“好叫大家都能长生,再也没有离别苦恨!”
钟玄闻言,哭笑不得,拍拍它脑袋:“猴兄倒是好心思。”
罗刹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你这猴头,倒有一分纯良心思。”
猴儿立刻鼓着腮帮子辩解,手舞足蹈的:“我这几天都乖乖听人兄的话,半点祸事都没惹哩!可不是一直都很乖!”
钟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大步往前走去。
他穿过人群,朝着广场边缘走去。
前边有个山羊胡的道人,正盘坐在一张草席上,口若悬河地讲着什么。
周围围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听得入神。
三人走近了,便听那道人正讲道:
“.....故曰,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天地交而万物通也。这双修之法,乃是阴阳和合之大道,非等闲之辈所能窥其堂奥.....”
轻佻话语间,夹着些露骨的词句,惹得几个听众面红耳赤,却又舍不得走。
罗刹女听了两句,秀眉峰聚,脸色倏地沉下来,她手已按上腰间青索剑,就要教训淫道。
钟玄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腕。
罗刹女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腾地烧起来,那热度几乎要把面纱点燃。
她触电般缩回手,别过头去,竟是心中一虚,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猴儿大摇大摆地挤了过来。
它一身毛茸茸,本就显眼,这一挤,立刻引来一阵惊呼。
七八名听众回过神来,见一身褐黄毛,尖嘴猴腮,皆是面露惊色。
“哎呀!这是什么东西?”
“猴......猴子?!”
“这带毛的,莫不是妖怪?!”
“你忘了?今早城东的传闻,昨晚上金光寺外那场打斗,据说就有个猴妖......”
山羊胡道人抬眼一看,不惊反喜,捻着胡须悠然道:
“诸位莫慌。想必是我讲道玄妙,把这山中猴精都吸引了过来,要听我讲法,想闻闻我这大道真意哩!”
周围人一听,顿时奉承起来:
“道长果然道行高深!”
“连猴子都来听道,可见是真仙!”
“我回去定要多拿些银两来供奉道长!”
山羊胡道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贫道不过略通道法皮毛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生。”
清朗如金玉的少年声线淡然响起,穿透了嘈杂,落在众人耳中。
山羊胡道人一愣,顺着声音望去。
人群外,一个青衫少年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七八个听众里,最落魄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旧袍,面容清瘦,眼神飘忽。
听见这一声唤,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钟玄看着他,目光温润澄澈,声调平静的说:“你祖母卧病在床,日日盼你归家。你若愿意,便先将她老人家安顿妥当。待无后顾之忧,再来求仙问道也不迟。”
王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不忿的红晕。
他有种被戳到痛处又压不住的火气。
于是王生冷笑一声,指着眼前少年鼻子,怒斥道:“你说得轻巧!
“看你身边跟着这猴妖也不怕,定然是已经入了修行门道了!
“那你自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在这里说什么孝道伦常!
“可我王生求道数年,受尽白眼,吃尽苦头,才有了今日这点机缘!
“你让我回去?回去做什么?!
“守着那破屋子,种那几亩薄田,等死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尖锐起来,仿佛要把怒火全倾泻出来。
周围那几个相似处境的听众,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人家求道求得好好的,凭啥让人回去?”
“这小哥气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哪懂穷苦人的艰难?”
“王生别理他,继续听道长讲法!”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渐渐围了过来。
山羊胡道人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神色不掩得意。
人群中,却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
“王生,你就算了吧!就你这资质,求什么道?还不如回去种地!”
“是啊,这道长讲法讲了半个月,你连个皮毛都没摸着,还有脸留下?”
“赶紧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道长的时间!”
王生被这几句话刺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山羊胡道人适时开口:“诸位莫要妄言。王生虽资质平平,但胜在心诚。心诚则灵,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着,话锋一转,
道人目光又落在钟玄几人,谨慎又警惕问:“倒是几位,不知是何方神圣?贫道在此设坛讲法,与诸位素不相识,这般闯进来砸场子,怕是不妥罢?”
罗刹女闻言,嗤笑一声。
她斜睨着那道人,语气讥诮的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给别人当老师?”
山羊胡道人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袖中掐了个诀,怒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那贫道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法!”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一道符箓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阵恶风,直扑罗刹女面门!
风声呼啸,卷得四周尘埃飞扬,围观者纷纷惊呼后退。
罗刹女却纹丝不动。
因为钟玄已经迈出一步,挡在她身前。
他抬手,袖中同样飞出一道符箓,以法力激发。
正是在青羊观中随手画的几张唤风符之一。
两道风符的风力在半空相撞。
山羊胡道人的恶风被相撞之后,转眼间就散开了。
风力合流,转向一侧,吹得旁边一棵老槐树哗哗作响,落叶纷飞。
而钟玄却向前一步,手掌轻飘飘按在那道人胸口。
道人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有话好好说,莫要随便动手。”
钟玄似笑非笑的提醒。
罗刹女在后面,看着身前这道青衫背影,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热。
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自己.....终于也有人愿意护着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