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举行了两场葬礼。

　　一场是柳二龙的，一场是马红俊的，至于大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或许被野兽吃了也说不一定。

　　大湿袭击弗兰德的时候，拂柳学院乱成了一锅粥。

　　等马红俊被发现的时候，早已毒入肺腑无药可医，死亡也成了他的必然，不过他在临死之前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弗兰德。

　　也就是伊芙带着柳二龙的冰棺出发的那天。

　　那一刻，弗兰德的心态几乎彻底崩塌，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

　　到最后，也只是含着滚烫的热泪，轻轻帮他合上了双眼，指尖的颤抖，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痛惜与悲凉。

　　马红俊和柳二龙都被一把大火烧成了骨灰，玉元震要带着他们的骨灰返回宗门彻底安葬，不过，给弗兰德留了一些。

　　“要不，学院就别开了吧，跟老夫回宗门去。”玉元震望着弗兰德憔悴的模样，语气里满是不忍。

　　弗兰德没说话。

　　玉元震轻轻叹了口气，又劝道：“你留在这学院里，目之所及都是过往的痕迹，每一处都能勾起那些伤心事...老夫怕你撑不住。”

　　“不，要继续开。”弗兰德猛地抬眼，目光坚定地望着玉元震，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执着，“这是二龙一辈子的心血，她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学院里，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倒了。”

　　玉元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行。”玉元震拍了拍弗兰德肩膀，“缺什么就跟家里说，别硬撑。老夫就先走了。”

　　弗兰德点了点头，望着手里的两个小瓶子，沉默了很久。

　　随后几天弗兰德处理了一下学院的事情，便打算前往武魂城。

　　原因有三点，一来是询问柳思兰的状况，二来也是为他打造右臂的义肢，第三则是按照约定，柳二龙的魂骨当归属于莎拉。

　　天玥倒是参加完葬礼之后就先一步跑回武魂城了，这种哀伤的氛围让天性活泼的她实在难以承受。

　　抵达武魂城的那天，天上下着濛濛细雨。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白色的水雾之中，弗兰德抱着两个孩子走在武魂城的街道上，玉天恒给他撑着伞。

　　伊芙和独孤椿则先一步去了教皇殿述职。

　　等到弗兰德抱着孩子走进去的时候，殿内已经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摇篮，下方还有轮子，方便挪动。

　　伊芙和独孤椿站在殿内，天玥则在比比东身旁。

　　教皇殿内的光线格外柔和，驱散了外界的清冷。

　　比比东坐在主位上，一只手轻轻撑着下颌，目光先是落在弗兰德憔悴的脸上，又缓缓移到他怀中的两个孩子身上，语气平淡：“先把孩子放下吧，一会儿还要去定制义肢，别耽误了时辰。”

　　弗兰德没有多言，玉天恒急忙上前去帮他将两个孩子放入摇篮。

　　看着玉天恒的动作，比比东微微摇了摇头，出言提醒道，“诶，这样可不行，会醒的，到时候可就闹腾了。”

　　“啊？”玉天恒一时间愣住了。

　　比比东从主位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来到两人身旁，从玉天恒手里接过孩子。

　　“哇，居然没闹。”玉天恒看得目瞪口呆，他可是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有多麻烦。

　　放下就醒，沾床就炸，非得抱着。

　　也是辛苦玉天恒这几天给他们当奶爸了。

　　“无他，唯手熟尔。”比比东一手拖着婴儿的后颈，另一只手拖着臀部，放入摇篮，动作行云流水。

　　这叫什么，这就是经验啊。

　　而作为比比东的小马屁精天玥，已经是两眼放光，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干妈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少给我作怪。”比比东白了她一眼，“你一个，你雪姐姐一个，你愫姐姐一个，都是落地醒选手，幼时没少折腾我。”

　　天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腼腆地笑了笑。

　　两个小家伙在摇篮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丝毫没有被惊扰的迹象，玉天恒已经在帮弗兰德记笔记了。

　　比比东也重新坐回主位，看着弗兰德空荡荡的右臂，“义肢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放心，不会影响你的修炼。”

　　“多谢冕下。”弗兰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想问问，思兰的事情，伊芙应该和您说过了吧。”

　　比比东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嗯，说过了，放心，没什么大碍。”

　　“可是...”弗兰德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亲眼看到两道光芒飞进了自己女儿的体内，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没有可是，不必担心。”比比东安抚道，“那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是一笔机缘。”

　　罗刹魔镰之上蕴含着罗刹的力量，比起比比东曾经获得的罗刹神念以及唐昊的灵魂，这东西上面沾染的罗刹气息更多。

　　可以更好地完善恶鬼道。

　　罗刹为恶鬼，但也可为护法神。

　　比比东的力量护持着柳思兰，一面保护她不受罗刹的侵袭，即罗刹的恶念无法到达她的体内，另一方面也是解码罗刹之力。

　　“我宁愿不要这机缘，我只要我女儿好好地，我见过他挥舞那把兵器，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弗兰德的情绪有些激动。

　　更何况经历了马红俊的鸢尾花事件，弗兰德很排斥这种其余力量进入的事情。

　　“放宽心。”比比东笑着说，“你若是想，我也可以抽出那把镰刀，不过，给孩子一个选择怎么样？”

　　“选择？”弗兰德抬起头，“什么选择？”

　　“等她长大，让她自己去选。”

　　比比东把这话说完，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弗兰德怔怔地站着，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以后会和那个家伙一样吗？”

　　“不会。”比比东很肯定地说道。

　　“那好。”弗兰德斩钉截铁地说道，“让她以后自己选。”

　　玉天恒急忙拉了拉弗兰德的袖子，“姑父，爷爷说过，那东西不好，你可不要冲动啊。”

　　“我知道。”弗兰德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语气里满是柔情与坚定，“天恒，你知道吗？看到这两个孩子，我就觉得二龙好像还在我身边，她们是二龙留给我最珍贵的宝物，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你姑姑一辈子都倔强，一生都是自己给自己做选择，爱他是她的选择，建学院是她的选择，最后选我也是她自己的意志，我不想看到她的孩子，身不由己。”

　　弗兰德只是想到了柳二龙，况且他本就是一个敢放手的人，不然当初史莱克学院也不会不合规了。

　　玉天恒也不好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义肢的事，杉杉已经做好了准备。”比比东偏头看了一眼天玥，“准备带弗兰德院长过去。”

　　“好勒！”天玥立刻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来到弗兰德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就往殿外走。

　　“教皇冕下，还有魂骨...”弗兰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天玥拽着走出了几步。

　　“魂骨的事，你自己去找莎拉，那是她的东西。”比比东平淡地回道。

　　玉天恒推着摇篮，正打算跟上，被比比东叫住了。

　　“你留下一会儿。”

　　玉天恒脚步一顿，一脸茫然。

　　“你带孩子才学了多少东西？”比比东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弗兰德定制义肢需要些时间，要在武魂城住上一阵子，你总不能一直这般手忙脚乱，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玉天恒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

　　“独孤椿。”比比东又唤道。

　　“在。”

　　“带他去找独孤夫人吧，多学学，没毛病。”

　　独孤椿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玉天恒的肩膀：“没错没错，我妈带孩子的经验可足了，走吧天恒哥，咱们上课去咯！”

　　“伊芙。”

　　“在。”伊芙顿时出列。

　　“带着两个孩子跟上，离开久了，弗兰德可会担心。”随后比比东一摆手，“都下去吧。”

　　细雨敲在教皇殿的窗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一曲调子。

　　弗兰德被天玥拽到了银杉杉的义肢研究室，伊芙推着摇篮跟在身后。

　　银杉杉正和一堆学生聊得火热，时不时可以听见一些争论。

　　“杉杉，有新客户到啦！”天玥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打破了研究室内的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银杉杉也终止了自己的讨论，带着人，来到弗兰德身前。

　　她一面和天玥寒暄，一面仔细检查弗兰德的伤势。

　　“你这手臂，当初本来是能接起来的，对不对？”银杉杉的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也有几分惋惜。

　　“是。”弗兰德点了点头。

　　“妄动魂力，触发了二次伤害，怎么这么不小心？”银杉杉皱着眉问道。

　　弗兰德沉默了一瞬，银杉杉也没有催促。

　　“我自己选的。”弗兰德的声音很低沉，医疗魂师给他说过不止一遍，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亲手杀死大湿，而且是泄愤似的杀戮。

　　胡乱冲撞的魂力彻底摧毁了他接回断臂的希望。

　　不过一条胳膊，比不过他的心痛。

　　银杉杉“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拍了拍手，“行吧，问题不大，你运气不错，还有现成的手臂给我们作参考，日后生活和修炼影响都不会太大，日子会好起来的。”

　　“还能好起来吗？”弗兰德苦笑一声，眼底带着茫然。

　　“秦明不就是你的学生吗？他现在情况很不错。”银杉杉随口提到这事儿，“活着的人还有许多事要做，看看你的孩子，多有活力。”

　　正说着呢，天玥已经凑到摇篮边，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瞧，伸手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婴儿的脸蛋，“小家伙还挺能睡的，真可爱。”

　　银杉杉一脸黑线，“玥姐姐，你别给孩子吵醒了。”

　　话音刚落，婴儿们就皱了皱眉头，吓得天玥赶紧缩回手指，做贼心虚的后退两步。

　　“你的孩子还在，会好起来的，现在，让我们来解决你的手臂问题。”银杉杉又看向弗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