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友将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干净的叶子上，又就着旁边破瓦罐里的积水胡乱搓了搓手，仿佛要进行一项极其庄严的仪式。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冥冥中的存在听去，目光投向院墙外昏沉的天空，陷入了悠远的叙述。
“话说在那渺茫难考的上古时期，天地间的秩序初定未久。有一日，自那万山之祖，苍穹之脊的穹山深处，飞来一只神鸟。这神鸟其状如凤，其羽七彩，鸣声清越，能通天地。喙中衔着一块神玉，那玉不过拳头大小，却内蕴混沌，包罗万象，光华流转间，似有日月星辰生灭。”
“神鸟盘旋九日，最终将口中神玉投下。那玉落地，并未碎裂，而是见风即长，遇土则生！只见一道道玉色的光华自落地处蔓延开来，大地轰鸣，宫阙自生，廊柱凭空而起，城墙蜿蜒而出……不过昼夜交替之间，一座辉煌壮丽前所未见的巨城，便矗立在了天地之间。此城，便是后人所称的神筑之城，也是迄今为止有据可查的第一座城。”
麻友的语气带着无比的向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绘那传说中的景象。
“那神筑之城啊，据说城墙非砖非石，温润如玉，白日里吸纳阳光，夜晚便自行散发出柔和清辉，照亮整个城池，根本无需灯火。城中最中央，立着一座高塔，直插云霄，看不见顶，名为通天塔。那只衔玉而来的神鸟，便栖息于塔顶。”
“但这还不是最神奇的。”麻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愈发晶亮，”神筑之城内，还有七十二口仙泉，散落城中各处。那泉水清澈甘冽，并非凡水，内含天地灵蕴。”
“城中由七十二位神官掌管这些仙泉，他们非人非妖，是伴随神城而生的精灵。无论是城中居住的人族，还是慕名而来的妖族，只要得到神官的认可，便可被赐予一杯泉水。这泉水，有洗精伐髓、助长修行之效，更能延年益寿，甚至……传说若能得饮千日的泉水，便可得长生！”
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却比平时专注了许多，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座神话中的城池。
麻友叹了口气，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压抑，仿佛乌云盖顶。
“然而，盛极必衰，福兮祸所依。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一场滔天大劫降临了。九幽之下的冥河，不知何故，竟冲破了阴阳界限，倒灌入人间！”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
“那冥河之水，浑浊漆黑，腥臭无比，触之即腐，沾之即亡！它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机断绝。洪水滔天，席卷大地，无论是强大的修士还是长寿的妖族，在冥河之水面前都如同蝼蚁。众生几乎灭绝，繁华鼎盛的神筑之城，首当其冲……”
“通天塔在冥河之水的冲击下崩塌，神鸟悲鸣，不知所踪。七十二口仙泉被污秽的冥河水污染，相继枯竭，那些神官随之湮灭，辉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筑之城，在冥河的肆虐下，最终化作了一片废墟。”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堆里柴禾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麻友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惋惜与恐惧的神情。
“那场大劫之后，天地元气大伤，人间进入了漫长而黑暗的混乱时期。直到……数千年前，咱们大虞朝的圣祖皇帝横空出世，历经大小数百战，终于平定四方乱世，建立了如今的大虞皇朝。”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一种属于说书人的抑扬顿挫。
“传说圣祖皇帝在选定都城时，曾得一位游方高人的指点，最终指向这片被历史遗忘的废墟，言道此地乃承上古遗泽，启万世太平之吉壤。于是，圣祖皇帝力排众议，调动百万民夫，在这神筑之城的庞大遗址之上，重建了一座新城，并定都于此，取太初之名，寓意重返源初，再创辉煌！”
“咱们现在住的这太初城，就是建在神筑之城的尸骸之上的。”麻友用了一个有些瘆人的比喻。
何方听到这里，意识到了有些不太对劲，麻友刚才那番话中夹杂着不少华丽的词藻，远远不像是一个乞丐可以讲出来的。
“等等，你这些是从哪儿听来的？”何方忍不住打断道。
“啊……”麻友一愣，随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实这些我也是从老陈那儿听来的。原本想卖弄一下，没想到让何爷您听出来了。”
“老陈是谁？”何方问道。
“嘿嘿，这老陈是瓦市说书的，他讲的故事可老精彩了，你要是……”麻友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不过你放心，我刚才给你说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剩下的一半也就稍微加工了一下！”
“行了，不过你说的这些，和鬼坊有什么关系？”何方并没有计较麻友那番话里有多少水分，他只想知道鬼坊的事情。
“何爷，你别着急，马上就要说到鬼坊了。”麻友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您想想，那么大一座神城，即便毁了，埋在地下的东西能少了吗？皇城宫殿，达官贵人的府邸，自然是建在那些被认为风水最好，地基最稳固的地面上。但总有那么些边偏僻的边缘角落，还残留着神筑之城未被完全清理或掩埋的……碎片。”
“这鬼坊所在的那片区域，据说就是当年神筑之城的一处偏隅，靠近某条地下暗河，地形变得极其复杂古怪。大虞建城时，觉得那里风水不好，地势又险，难以利用，便只是草草封填，并未大力开发。”
“年深日久，地面上的太初城越来越繁华，而地下的那些神筑之城残骸，则被一些人……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人，重新发现了。那些残垣断壁，那些深埋地下的古老甬道和密室，因为其隐秘和与世隔绝的特性，天然就成了进行各种不法交易的绝佳场所。”
“起初可能只是一些盗墓贼、逃犯的临时落脚点，后来，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情报买卖乃至江湖仇杀、邪术修炼，都慢慢聚集到了那里。因为那里地形复杂如迷宫，阴气森森如同鬼域，加上行事诡秘，久而久之，就被知情者称为鬼坊。”
麻友拿起水罐喝了一大口，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
何方趁着这个机会，再次询问道：“鬼坊里，有没有一个叫无妄楼的地方？”
“无妄楼……”麻友耸耸肩，接着说道：“那是算是鬼坊里最大，也最讲规矩的交易场所。能在无妄楼拍卖的东西，无一不是珍奇诡异或者牵扯巨大秘密的物件。当然，进去的门槛也高得吓人。”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任，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红薯，啃了一口，含糊道：“只是这无妄楼出现的十分蹊跷，那是鬼坊初具规模的时候突然出现的，至今为止也没有人知道背后的老板是谁，不过……据坊间传闻，这无妄楼可能和皇室有关。当然，这些都是传闻，可信程度不高……”
何方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布袋里那片冰凉的骨片。
神筑之城，通天塔，七十二仙泉，冥河倒灌……这些遥远而宏大的传说，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神迷莫测的鬼坊，真的是上古神城遗迹？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笼罩在暮色下的破旧院墙，目光仿佛穿透了泥土与砖石，看到了那片隐藏在太初城繁华阴影下幽深诡谲的鬼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