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引着何方进了里屋。与外间店铺的杂乱昏暗不同,这间屋子虽小,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一张方桌,两把旧椅,靠墙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和线装旧书,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草药与灰尘混合气味更浓了些。
“贵客请坐。”老孙头示意何方在桌边坐下,自己则从一个小炭炉上提起正咕嘟冒着细泡的铜壶,熟练地烫洗茶具,沏了两杯茶。
茶汤清亮,呈淡琥珀色,茶叶在杯中舒展开,竟是难得的银针白毫。一股清雅沁人的茶香瞬间逸散开来,冲淡了屋里原本的古怪气味。
“尝尝,朋友送的,还算能入口。”老孙头将一杯茶推到何方面前,自己则捧起另一杯,眯着眼深深嗅了一下,满脸享受。
何方依言端起茶杯。他对茶道一窍不通,在青林县时,周大叔偶尔泡茶,他也只是当解渴的水喝。看着杯中根根竖立的银毫,闻着那确实不凡的香气,他只觉得有点少,不够一口喝的。
于是,在老孙头期待的目光中,何方像喝白水一样,将那杯价值不菲的银针白毫一饮而尽,甚至因为觉得烫,还微微咧了咧嘴。
“嘶……”老孙头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看着何方空空如也的茶杯,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暴殄天物的痛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杯茶也一口闷了,仿佛在平息内心的波澜。
何方放下茶杯,看着老孙头,眼神依旧清澈且直接:“茶喝完了,然后呢?”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不通世故的年轻人计较风雅之事,免得自己心梗。他摆摆手:“等,等消息。老黑脚程快,应该用不了多久。”
屋内陷入了沉默。老孙头自顾自地又沏了一泡茶,这次没给何方倒,只是自己小口啜饮着,目光时不时扫过何方,带着审视与好奇。
何方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书架那些瓶罐上,似乎在研究它们的形状,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半炷香后,外间店铺的门帘被掀开,传来一阵轻微的铃铛声。
老孙头神色一动,放下茶杯:“来了。”
他起身走出里屋,何方也跟了出去。
只见店铺里站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这货郎打扮寻常,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担子两头是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之类的日常杂物,看着与街上走街串巷的货郎并无二致。
货郎见到老孙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孙掌柜,进点新货?”
老孙头点点头,走上前去,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担子里的东西。
货郎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在老孙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老孙头眼神微凝,轻轻颔首。
随后,货郎从担子底层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了老孙头手里,笑道:“这新到的玳瑁梳子不错,给您留一把?”
“有心了。”老孙头接过那东西,自然地揣入袖中。
货郎不再多言,挑起担子,朝老孙头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站在里屋门口的何方,眼神平静无波,随即转身离开了店铺,铃铛声渐行渐远。
待货郎走后,老孙头转身走向何方,从袖中取出那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并非请帖,而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材质非木非骨,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一些扭曲难辨的暗红色纹路,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什么古老生物的甲片或者骨片。
“拿好它。”老孙头神色严肃,“三日后无妄楼有一场拍卖会,凭此物可以进去。”
“无妄楼?”何方接过骨片,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触感和诡异的纹路让他多看了两眼,“在哪儿?”
“鬼坊。”老孙头吐出两个字,看着何方茫然的眼神,知道这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只好详细解释道:“太初城西,有一个废弃多年的码头,每当戌时过后,便会有船在那里摆渡,他们会送你去鬼坊,无妄楼就在鬼坊的最深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到了那里,你自然能找到。记住,子时之前抵达无妄楼,过时不候。届时,会有人与你联系。”
何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骨片,又抬头看向老孙头,确认道:“那里,有我想要的消息?”
“上面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至少不会让您空手而归!”老孙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说道。
何方沉默了片刻,将骨片小心地收进腰间的布袋,和那些铜钱、林落给的香囊放在了一起。他点了点头:“好,多谢!”
信息已经得到,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就朝店铺外走去。
“哎,客官……”老孙头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何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孙头指了指他腰间的布袋,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妄楼可是有名的销金窟,你……做好准备。”
何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钱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掀开门帘,走出了这间古怪的杂货铺。
外面天色尚早,阳光透过狭窄的巷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方辨明了一下方向,朝着旧城区走去。
再次经过谨言观时,那里的香火似乎比清晨更加鼎盛。朱红大门前车马拥挤,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在仆从的簇拥下进出,知客道人脸上的矜持笑容似乎也热络了几分。
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与观内隐约传出的钟磬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远离尘嚣的祥和与庄严,与仅一墙之隔的旧城区的破败穷困,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何方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繁华与虔诚交织的地带,重新踏入旧城区那低矮的界墙。
熟悉的污浊气味和破败景象再次将他包裹。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个骂街的胖大婶。她似乎是骂累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手里忙着活计,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看到何方走过来,她翻了个白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倒是没再高声叫骂。
何方依旧低着头,加快脚步,迅速从她门前走过。
回到那条死胡同尽头的小院时,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暖橙色。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烤食物的焦香扑面而来。只见麻友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小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是红薯。
听到开门声,麻友警惕地抬起头,见是何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何爷,您回来了!正好,红薯快烤好了,您尝尝?”
他殷勤地用破布垫着,拿起一个烤得外皮焦黑,裂开口子露出金黄薯肉的红薯,递向何方。那红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与昨晚的烤鸡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何方看了看麻友,又看了看他手里热气腾腾的红薯,摇摇头道:“我现在没有干粮和你交换,你还是自己吃吧!”
麻友举着红薯愣了一下,旋即将红薯塞进何方手里,“何爷,咱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必那么客气。这个红薯就当我请你了……而且你放心,这次红薯的来路绝对干净!”
听到这话,何方想起了那位胖大婶,不由得心里有些发寒。不过他并没有拒绝麻友的好意,拿起红薯吃了起来。
这麻友手艺着实却没的说,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烤红薯,但吃起来格外香甜。只是片刻的功夫,何方便将手中的红薯吃了个干干净净。
“你……应该对太初城十分熟悉吧?”何方擦了擦嘴,扭头看向麻友询问道。
“不能说是熟悉,只能说是了如指掌!”麻友眉毛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红薯,“就这么说吧……我在太初城混迹近二十年,这太初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除了皇城之外,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哦,这么说,你也知道鬼坊了?”何方继续问道。
“鬼坊!知道,当然知道了!”麻友一怔,随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个地方简直就是藏在太初城里的法外之地,里面的生意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而且听说背后的势力很大,就连官府都不敢插手!”
“能给我详细说说鬼坊的来历吗?”何方想到三天之后的约定,还是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些关于鬼坊的事情,而眼前的麻友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何方的话让麻友顿时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这个乞丐从未有过的,顿时一股责任心涌上心头,手里的红薯也不香了,立马正襟危坐起来。
“这鬼坊的来历嘛,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那得从遥远的上古时期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