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友唾沫横飞地说完鬼坊和无妄楼的传闻，心满意足地啃着凉透的红薯，却发现何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袋上摩挲，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忽然，麻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狐疑地看向何方，一个念头闪过。

　　他咽下嘴里的红薯，试探着问道：“何爷……您今天突然打听鬼坊和无妄楼，该不会……是想去那儿吧？”

　　何方收回目光，看向麻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嗯，要去。”

　　麻友“哦”了一声，表情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说道：“那地方……是挺偏门的，一般人找不到，也未必敢去。何爷您要是想去，可得心里有数。”

　　何方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对鬼坊很熟？”

　　麻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又有些自得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何爷，我还真去过几回。以前走运……呃，弄到过几件来路有点说道的小玩意儿，寻常铺子不敢收，就是摸到鬼坊出手的。”他含糊地略过了小玩意儿的具体来历，但意思很明显。

　　何方了然，顺着他的话问：“那里的东西，不是大多见不得光吗？你去卖东西，不怕惹上麻烦？”

　　“嘿嘿。”麻友嘿嘿一笑，显得颇为老道，“所以才说鬼坊有鬼坊的规矩嘛。只要守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管你东西是哪儿来的？买定离手，两不相欠。正因为大家的东西都不那么干净，反而安全。总比在外面，一不小心销赃销到苦主亲戚手上强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得眼力劲儿够，别被里面那些老油子坑了就行。”

　　见何方听得认真，麻友也来了兴致，神色正经了些，说道：“既然您真要去，那我得跟您念叨念叨里头明面上和暗地里的规矩，省得您不小心犯了忌讳。”

　　“鬼坊有三条大家默认的规矩，常去的人都懂，叫做一不问，二不讲，三不回头。”

　　“这一不问……”麻友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就是不管你在鬼坊里看到什么玩意儿，是大户人家的物件，还是皇家库房里流出来的，甚至是些看着就邪门的物事，你都别瞎打听它的来路。问了，轻则被人当成雏儿，狠宰一刀，重则可能引起卖家的警惕甚至敌意，平白惹麻烦。大家心照不宣，维持个表面糊涂。”

　　“二不讲……”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的是你从鬼坊弄到手的东西，一旦带出去了，就别到处嚷嚷是从鬼坊来的。这不光是保护鬼坊，也是保护你自己。尤其是那些来路明显不正的东西，闷声发大财就好，说出去，指不定就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了。”

　　“三不回头……”第三根手指竖起，“这是最实在的一条。在鬼坊，交易全凭眼力和见识。银货两清，走出那个门，是好是孬都自己担着！别想着买贵了或者看走眼了，回头去找后账。那里的人三教九流，敢在那里摆摊设点的，都不是善茬。坏了这规矩，轻则容易被人教训，重则小命不保！”

　　他顿了顿，强调道：”除了这三条，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在鬼坊里头，尽量低调，别惹是生非。那里龙蛇混杂，保不齐就碰上什么硬点子。当然，也不是说就得当孙子，要是有人故意找茬，该硬气也得硬气，只是别主动挑事就行。”

　　何方安静地听完，这些规矩对他而言，确实没有太多限制。他不是为了买卖而去，目的明确，也不喜欢多管闲事。

　　“嗯，知道了。”他淡淡应道，表示记下了。

　　麻友见他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转而好奇地问：“何爷，您去那儿是……？”

　　“打听消息。”何方言简意赅。

　　麻友恍然，不再多问。鬼坊里确实有贩卖各种消息的渠道，这比去买那些来路不明的货物更隐秘，但也可能更复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夜色渐深，火堆也渐渐熄灭。麻友缩回了自己的墙角，何方也回到了那间放着石棺的破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谨言观的晨钟依旧准时响起。何方推开屋门，发现麻友已经醒了，正就着冷水啃干馍。

　　见到何方，麻友三两口把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何爷，您今天有什么打算？要不……我在城里带您逛逛？您初来乍到，有个人带路总归方便些。”

　　何方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对太初城有更直观的了解，有个熟悉地头的人做向导，能省去不少麻烦。

　　“好。”

　　见何方答应，麻友显得有些兴奋，仿佛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那成！您想去哪儿？虽说皇城进不去，但这外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坊市，我门儿清！”

　　“随便走走，看看。”何方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旁边那熟悉的骂声又响了起来，中气十足。

　　“……杀千刀的贼骨头！别让老娘逮住！逮住了非把你那爪子剁下来泡酒……”胖大婶叉着腰，对着空巷骂得唾沫横飞，看到何方向和麻友出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尤其在麻友身上停留了片刻，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继续她的每日功课。

　　刚刚还很安静的巷子，在胖大婶的叫骂中，逐渐热闹了起来，这让何方感觉这胖大婶就是骂给他们听的。

　　而麻友则是缩了缩脖子，赶紧拉着何方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再次穿过新旧城区的交界，谨言观的香火与墙角的乞丐形成鲜明对比。麻友带着何方在太初城的街巷间穿梭，走过喧闹的普通坊市，路过工匠区，也经过安静的豪宅区。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得不同。街道宽阔整洁，建筑高大华丽，店铺招牌气派非凡，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料与脂粉的馥郁气息。行人们衣着光鲜，车马华美。

　　“何爷，咱们到福寿街了。”麻友说道，声音里带着对繁华之地的些许感叹。

　　他很自然地走在路边，与那些锦衣华服的人们保持着无形的距离，“这条街可是太初城里有数的高档地界，东西死贵，不过看看倒是不花钱。”

　　他指着那些店铺如数家珍：“您看那家玲珑阁，专做海外奇珍，那边墨韵斋，卖的都是古玩字画……”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或许是平时乞讨或捡漏时没少来转悠。

　　何方沉默地看着，目光扫过这些极致的奢华，神色平淡。他忽然想起了林落给他的香囊和提到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问麻友：“你可知善巧绣坊在何处？”

　　“善巧绣坊？”麻友立刻点头，指向斜前方不远处一栋颇为雅致的三层绣楼，“喏，就是那儿。他家可是福寿街上最有名的绣庄之一，据说宫里的贵人有时都会派人来这儿定制衣裳。何爷您……要去那儿办事？”他语气有些好奇，疑惑何方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善巧绣坊。

　　何方摇了摇头：“不去，只是问问。”

　　他确认了位置，将善巧绣坊的位置记在了心里。虽然他猜测林落与周文渊有着某种关系，才让对方在只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对他多有照顾。但是猜测终归是猜测，在未得到证实的情况下，何方依旧无法完全信任对方。

　　麻友点点头，也没多问。两人在福寿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这片繁华之地，重新汇入了更具烟火气的普通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