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风不讲道理,夹杂着粗粝的沙石,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挫。
方林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触感有些陌生,还有点凉。他扯了扯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色僧袍,虽然破旧,但洗得发白,透着一股子常年烟熏火燎的檀香味。
“公子……咳,法师,您这造型,还真有点得道高僧的意思。”白灵儿跟在后面,忍俊不禁。她也换了身素净的布衣,把那把骨剑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个随行的女居士。
“叫师父,或者叫三葬。”方林纠正道,手里捏着那串从尸阴宗手里抢回来的佛珠,大拇指一颗颗拨动着,动作虽生疏,但架势摆得足,“做戏做全套,咱们现在是出家人,讲究个慈悲为怀。”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提溜着那块黑乎乎的翻天印仿品。这玩意儿太沉,挂腰上坠得慌,干脆拿在手里当核桃盘。
慧明小沙弥跟在屁股后面,一步三回头,还在抹眼泪。师兄刚埋进土里,新认的这位“三葬法师”虽然帮着报了仇,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和尚。哪有和尚手里拎着块板砖,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的?
“慧明啊。”方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沙弥,“别哭了,眼泪留着煮面都不够咸。跟我说说,你们那个烂柯寺,还有多远?”
慧明吸了吸鼻子,指着前方漫天黄沙中隐约可见的一座荒山:“就在那座山上,翻过前面那个沙丘就到了。师兄说,烂柯寺是……是以前很有名的寺庙。”
“以前?”方林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师父还在的时候,香火还行。后来师父圆寂了,寺里就剩我和师兄。墙塌了也没钱修,香客就不来了。”慧明越说越小声,似乎觉得丢人。
方林撇撇嘴。这哪是没钱修,分明是穷得叮当响。不过越是这种破庙,越容易藏着掖着点东西。那三个尸阴宗的家伙大老远跑来抢什么“佛骨舍利”,说明这烂柯寺祖上确实阔过。
三人顶着风沙,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沙丘。
站在高处往下看,方林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是寺庙,简直就是个危房违建现场。
半山腰上,几间破瓦房摇摇欲坠,围墙倒了一半,露出一口干枯的水井。山门那块匾额倒是还在,不过断了一角,“烂柯”两个字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剩下的那个“寺”字更是只剩下一半,看着像是“土寸”。
“这就是烂柯寺?”白灵儿有些怀疑人生,“公子……三葬法师,咱们真要住这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庙不在破,有我就行。”方林大步流星往下走,“走,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走到山门前,一阵风吹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拍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尘。
方林淡定地跨过门板,走进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大雄宝殿的窗户纸全是窟窿,跟马蜂窝似的。正中间供奉的佛像金漆掉得精光,露出里面的泥胎,甚至还有只老鼠在佛头上探头探脑。
“师兄……”慧明跑到大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蒲团,又要哭。
“停!”方林把手里的印玺往供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哭能把房子哭好?还是能把你师兄哭活?”
慧明吓得把眼泪憋了回去。
“去,把那个什么舍利子拿出来我看看。”方林大马金刀地往供桌上一坐,毫无敬畏之心。
慧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后院,不一会儿,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跑了出来。盒子不大,上面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封条。
“这就是师兄拼死保护的东西。”慧明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递给方林。
方林接过盒子,入手微沉。他没急着打开,而是先用神识扫了一圈。盒子上有一层微弱的禁制,手法很古老,但灵力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灵儿,退后点。”
方林指尖燃起一缕蓝紫色的骨火,轻轻在封条上一燎。
封条化为灰烬,盖子弹开。
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瑞气千条。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截指骨。
这指骨呈灰白色,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粗糙,完全不像传说中晶莹剔透的佛骨舍利。但方林在看到它的瞬间,体内的《封神图鉴》猛地颤动了一下。
更诡异的是,他之前吸收的哪吒血丹残存的热流,竟然也不受控制地涌向指尖。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方林眯起眼睛,伸手捏住那截指骨。
嗡——
一股浩大、苍凉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脑门。方林眼前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条蜿蜒万里的巨龙,被无数金色的锁链死死钉在荒漠之下。巨龙在哀嚎,在挣扎,而那锁链的源头,正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寺庙。
画面一闪而逝。
方林回过神,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龙骨。”方林低声说道,“这特么哪是佛骨,这是被佛法炼化过的龙骨!”
难怪尸阴宗的人要抢这东西。这玩意儿上面沾染的龙气和怨气,对那帮玩尸体的变态来说,简直就是极品大补药。而且,这也印证了方林之前的猜测——西漠的大雷音寺底下,确实压着一条龙脉。
“这东西,我先替你保管。”方林合上盖子,顺手揣进怀里。
慧明张了张嘴,没敢反对。
就在这时,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粗豪的嗓门:
“慧安那个死秃驴呢?死了没?没死赶紧滚出来交租子!”
方林眉毛一挑,看向慧明:“交租子?咱们这破庙还得交租子?”
慧明缩了缩脖子,小脸煞白:“是黑沙帮的人。他们占了这片山头,每个月都要咱们交五块灵石的保护费。师兄以前都是去帮人做法事凑钱,这个月……这个月还没凑够。”
“黑沙帮?”方林笑了,笑得有点冷,“这名字听着就像是那种活不过两集的龙套。”
他跳下供桌,抓起那方印玺,又扯了块破布把它包起来,看着像个大号的包袱。
“走,出去迎客。贫僧刚上任,正愁没地方化缘呢。”
方林带着白灵儿和慧明走出大殿。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鬼头刀,穿着露膀子的皮甲,身上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和血腥味。为首的一个是个独眼龙,正一脚把院子里的香炉踹翻。
“哟,慧安那短命鬼真死了?”独眼龙看到出来的是个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白灵儿身上,那只独眼里瞬间冒出了绿光,“嚯,这破庙里还藏着这么个极品小娘子?”
“阿弥陀佛。”方林单手竖在胸前,另一只手拎着包袱,一脸慈悲地看着独眼龙,“施主,佛门清净地,踹坏了东西是要赔的。”
“赔你娘个腿!”独眼龙啐了一口唾沫,“你是哪冒出来的野和尚?慧安欠老子的灵石呢?没钱就拿这小娘子抵债!”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白灵儿。
白灵儿眼中寒光一闪,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骨剑。
“哎,别动粗。”方林拦住白灵儿,上前一步,挡在独眼龙面前,“施主,贫僧法号三葬。葬天,葬地,葬人渣。我看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去你大爷的血光之灾!”独眼龙大怒,举起鬼头刀就朝方林脑门劈下来,“老子先让你有血光之灾!”
刀风呼啸,势大力沉。这一刀要是砍实了,普通人得被劈成两半。
慧明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方林不躲不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抬起手,手里那个包着破布的“包袱”,轻飘飘地迎上了鬼头刀。
当!
一声脆响。
那把厚重的鬼头刀像是砍在了精钢山上,直接崩成了两截。断掉的刀刃旋转着飞出去,扎进了旁边的柱子里。
独眼龙只觉得虎口剧震,半条胳膊都麻了,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方林手里的包袱:“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这是佛法。”方林微微一笑,“物理佛法,懂吗?”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包袱顺势往下一砸。
砰!
独眼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拍进了土里,脑袋跟烂西瓜一样,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老大!”剩下的几个黑沙帮众傻眼了。
这和尚看着细皮嫩肉的,怎么下手这么黑?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方林甩了甩包袱上的血迹,一脸遗憾,“贫僧本想以理服人,奈何施主非要以头试砖。这下好了,物理超度,一步到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大汉,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容:“几位施主,你们也是来求超度的吗?”
那几个大汉看着地上那滩马赛克,再看看方林手里那个沾着血的“包袱”,腿肚子直转筋。
“误……误会!大师,都是误会!”
“我们走错门了!这就滚!”
几人扔下兵器,转身就想跑。
“站住。”方林淡淡开口。
几人瞬间定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弄脏了贫僧的地板,踹坏了贫僧的大门,就想这么走了?”方林走过去,把包袱往那独眼龙尸体上一搁,当凳子坐下,“贫僧这人最讲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老大既然已经偿了命,那这债……”
“我们还!我们还!”
几个大汉手忙脚乱地往外掏灵石,把兜里的家底都翻出来了,凑了一小堆,大概有百来块下品灵石,战战兢兢地放在方林面前。
方林瞥了一眼,摇摇头:“不够。”
“大……大师,我们就这么多了……”
“钱不够,可以用别的抵。”方林指了指那几把鬼头刀,又指了指倒塌的院墙,“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烂柯寺的编外杂役。负责修墙、扫地、挑水、做饭。什么时候把这庙修得像个样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啊?”几个大汉面面相觑。让他们这帮杀人越货的强盗干泥瓦匠?
“怎么?不愿意?”方林拿起包袱掂了掂,“那贫僧只好辛苦一下,送各位去西天见佛祖了。”
“愿意!愿意!”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这才像话嘛。”方林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看呆了的慧明招招手,“慧明,去,给几位施主拿扫帚。记住,要严加看管,谁要是敢偷懒,就告诉为师,为师给他加钟超度。”
慧明张大了嘴巴,看看地上那一堆灵石,又看看那几个乖乖去搬砖的大汉,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这就是师兄说的高僧吗?怎么感觉比土匪还土匪?
白灵儿在旁边掩嘴轻笑:“公子……三葬法师,您这佛法,确实精深。”
“那是。”方林把灵石收进储物戒,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夕阳,“乱世用重典,恶人需恶磨。咱们要在西漠立足,光靠念经可不行。得让这帮人知道,烂柯寺虽然破,但庙里的和尚,手黑。”
他转身看向那座破败的大雄宝殿,眼神深邃。
“而且,咱们还得靠这帮地头蛇,打听打听那大雷音寺的消息。既然来了,总得去拜拜码头,顺便……把那条龙给挖出来。”
夜幕降临,烂柯寺里燃起了久违的篝火。
几个黑沙帮的大汉正苦着脸在墙角和泥,慧明小沙弥拿着根棍子像模像样地监工。
方林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截龙骨,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蓝紫色的骨火在指尖跳动,慢慢渗入龙骨之中。
原本灰白的骨头上,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密的梵文。
“镇龙于野,万世不枯……”方林轻声念出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大雷音寺,好一个慈悲为怀。拿龙族的命来养你们的佛光,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他收起龙骨,从怀里掏出一只烤好的鸡腿,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西漠的日子,看来也不会太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