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派主峰的风里夹杂着烧焦的肉味和尘土的腥气。
方林站在废墟顶端,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他扯了扯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备用长袍,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手腕。
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转,那是哪吒血丹残存的力量在游走。
“都在这跪着干什么?等着过年发红包?”方林踢开脚边一块断裂的房梁,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群,眉头微皱。
那是幸存的沧溟派弟子,还有一部分投降的天狼军残部。此刻这些人看方林的眼神,跟看活祖宗没什么两样。一印砸死半步潜龙境,引天雷轰杀阴山老鬼,这战绩放在整个东荒,够吹上一百年。
雷烈提着紫金大锤走过来,那张黑脸上满是复杂的敬畏。他看了一眼方林手中的黑色印玺,下意识地把大锤往身后藏了藏。
“方……方少侠,这些人怎么处理?”雷烈指了指那群俘虏,“按照江湖规矩,要么杀,要么废。”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方林瞥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天狼军:“杀光了谁来修房子?这大殿塌成这样,总不能让我自己搬砖吧?”
他随手把那方“翻天印”往腰间一挂,像挂个秤砣:“凡是手上沾了同门血的,废掉修为,扔去后山挖矿。剩下的,编入苦力营,负责重建宗门。表现好的,或许能留条狗命。”
“是!”雷烈应声,转身去安排。他现在对方林的话是言听计从,毕竟重玄派这次算是彻底绑上了方林的战车。
郑骨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恢复了人形,看起来就是个威严的中年人,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幽蓝火光暴露了他的底细。
“公子,这地下的动静还没停。”郑骨压低声音,指了指大殿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刚才您吸收血丹的时候,我感觉到下面有一股很古怪的气息,像是……龙气。”
方林点点头,走到洞口边缘。
热浪还在往上涌,但那种暴虐的血煞之气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大、苍茫,却又带着几分悲凉的气息。
识海中,那本沉寂下去的《封神图鉴》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林闭上眼,神识顺着洞口向下延伸。
漆黑,深邃。
一直延伸了数千米,神识突然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透过屏障,方林隐约听到了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不是来自真实的巨龙,更像是某种被镇压了无数岁月的残魂在低语。
“西漠……”方林睁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
这地底的龙脉走向,一路向西,直通那片传说中的佛国净土。
“公子要去西漠?”白灵儿不知何时站在了身侧,手里提着那把骨剑,裙摆上还沾着点点血梅。
“不去不行。”方林摸了摸眉心的火焰印记,“血丹闹出的动静太大,很快整个东荒的老怪物都会闻着味儿过来。现在的沧溟派就是个火药桶,我留在这儿,只会引爆它。”
他现在的实力虽然暴涨到入道境巅峰,肉身更是强横得离谱,但若是真惹来了潜龙境乃至更高层次的老怪,还是不够看。
而且,敖印那条老龙还在沼泽底下等着“四海龙族精血”救命。这地下的龙气既然通向西漠,说明那里肯定有龙族的线索。
“这里交给你们。”方林转头看向郑骨,“老郑,蓝蝴蝶商会的生意还要做,沧溟派的重建也得花钱。你把这里当成咱们的一个分舵,名字就别改了,还叫沧溟派,给外人留个念想。”
“那您呢?”郑骨问。
“我?”方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去西边化个缘,顺便给那些秃驴讲讲道理。”
……
安排好一切,已经是深夜。
方林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带了白灵儿和金鹏。
金鹏这家伙在之前的战斗里憋坏了,此刻恢复了本体,翼展十丈,悬浮在半空,浑身金羽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走吧。”方林跳上鸟背。
“公子,就这么走了?”白灵儿回头看了一眼残破的沧溟派,“温如燕那边……”
“那女人精着呢,不用咱们操心。”方林盘膝坐下,拿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这是从枯骨老魔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里面记载了不少关于西漠的秘闻。
西漠,佛门昌盛之地。大雷音寺统御万方,香火鼎盛。但在那金光灿灿的佛法之下,却镇压着无数妖魔鬼怪。
更有传闻,大雷音寺的地基,便是建立在一条上古龙脉的脊梁之上。
“龙脉……”方林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难怪敖印让我去西漠。这帮和尚,怕是不太地道。”
金鹏一声清啼,双翼震动,化作一道金线划破夜空,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
三日后。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沙和戈壁。空气变得干燥燥热,风里带着粗粝的沙石。
这就是西漠的边缘。
“停一下。”方林拍了拍金鹏的脖子。
下方是一片乱石滩,几具枯骨半埋在沙土里,几只秃鹫正在啄食腐肉。
“怎么了公子?”白灵儿问。
方林没有说话,目光盯着乱石滩中央。那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刚死不久的和尚。
这和尚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僧袍,胸口有一个巨大的黑手印,显然是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
“有点意思。”方林跳下去,走到尸体旁。
这和尚虽然死了,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正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断了线的佛珠。
“魔气。”白灵儿皱鼻,“这伤口上残留着很纯正的魔气,下手的人修为不低,至少是元神境。”
方林蹲下身,捡起一颗散落的佛珠。那珠子温润如玉,里面竟然刻着微小的经文。
“救……救命……”
微弱的呻吟声突然从乱石堆后面传来。
方林眉毛一挑,身形一晃,出现在声音来源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沙弥正缩在石缝里,浑身是血,光头上满是灰土,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看到方林出现,小沙弥吓得往里缩了缩,手里举着半块馒头,像是要当武器。
“别怕,我不是坏人。”方林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我是……嗯,我是路过的生意人。”
小沙弥显然不信,但也没力气反驳。
“那个和尚是你师兄?”方林指了指外面的尸体。
小沙弥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师兄……师兄为了救我,被那个黑衣服的坏人打死了……”
“黑衣服的坏人?”方林心中一动,“是不是浑身冒黑气,笑起来像鸭子叫?”
小沙弥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他笑得很难听,还要抢师兄的舍利子。”
方林和白灵儿对视一眼。
这描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尸阴宗的人?”白灵儿传音道。
“八九不离十。”方林站起身,看着西方的天际,“枯骨老魔死了,尸阴宗这是派人来西漠找场子?还是说,他们也盯上了这边的什么东西?”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庙的?”方林问。
“我叫慧明,是……是烂柯寺的。”小沙弥怯生生地说。
“烂柯寺?”方林搜刮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没听过。估计是个不入流的小庙。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突然卷起一阵黑风。
那黑风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乱石滩上空。黑风散去,露出三个身穿黑袍的男子。
为首一人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面招魂幡,阴恻恻的目光扫视下方。
“在那儿!那个小秃驴还没死!”左边的黑袍人指着石缝喊道。
“桀桀,跑得挺快。”为首的黑袍人冷笑,“交出‘佛骨舍利’,留你全尸。”
方林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佛珠,抬头看着天上的三人。
“我说,你们尸阴宗是不是就这几句台词?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天上的三人一愣,这才注意到方林。
“你是谁?敢管我尸阴宗的闲事?”为首的黑袍人厉喝,身上元神境三重的气息爆发而出。
方林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白灵儿:“灵儿,这三个货,不够塞牙缝的吧?”
白灵儿手中骨剑出鞘,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正好拿来试剑。”
“那就别废话了。”方林把手里的佛珠往上一抛。
“动手,那个领头的归我,剩下两个杂鱼归你。”
话音未落,方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为首黑袍人的面前,距离不足三寸。
“你……”黑袍人瞳孔骤缩,根本没看清方林是怎么上来的。
“下辈子记得,反派死于话多。”
方林咧嘴一笑,手中那方漆黑的印玺毫无花哨地拍了下去。
砰!
就像是拍苍蝇一样。
那黑袍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直接被拍进了胸腔里,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从空中坠落。
秒杀。
剩下的两个黑袍人吓傻了。
这可是元神境三重的高手啊!就这么被一板砖拍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白色剑光已经横扫而过。
噗噗!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如雨。
白灵儿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跳舞。
下方的慧明小沙弥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方林落在地上,熟练地摸走三个黑袍人的储物袋,然后一脚把尸体踢到远处。
“搞定。”方林拍了拍手,看向小沙弥,“现在信我是好人了吧?”
慧明拼命点头,看方林的眼神像是在看活佛转世。
“那个……施主,能不能帮我把师兄埋了?”慧明抹着眼泪说。
“没问题。”方林指尖燃起一缕骨火,地面瞬间融化出一个大坑。
埋葬了那个年轻和尚,方林看着那个简陋的坟堆,若有所思。
“这和尚肉身虽然死了,但神魂似乎还没散尽。”方林摸着下巴,“而且这具肉身……根骨不错啊。”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他这次去西漠,是为了混进大雷音寺或者寻找龙脉,顶着“方林”这张脸肯定不行。太招摇,仇家也太多。
如果……换个身份呢?
比如,一个云游的苦行僧?
“封神图鉴”里,除了那些杀伐神位,似乎还有一些关于“神魂”和“附体”的法门。
方林走到坟前,手掌按在墓碑上。
“借你身份一用,作为回报,我帮你报仇,顺便照顾你这小师弟。”方林低声说道。
识海中,《封神图鉴》翻动。
一道微光闪过。
方林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凌厉的剑意和雷霆之力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慈悲、祥和,却又深不可测的佛门气息。
甚至连他的容貌,都在发生细微的改变,变得与那个死去的年轻和尚有七分相似。
“从今天起,贫僧法号……”方林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法号,三葬。”
葬天,葬地,葬诸佛。
白灵儿看着此时的方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此时的公子,宝相庄严,若不是手里还拿着那块黑乎乎的板砖,真像是个得道高僧。
“走吧,慧明。”方林,或者说三葬法师,提起小沙弥,“带我去你们烂柯寺看看。”
西漠的风沙很大,掩盖了所有的足迹。
一个关于“妖僧”的传说,就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