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清晨来得早,日头刚冒尖,毒辣的热气就开始往沙子里钻。
烂柯寺的后院尘土飞扬,那动静比以前做法事热闹多了。
“那个谁,那是承重墙的砖,你往猪圈上垒什么?”
方林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稀粥,指挥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搬石头。这帮平日里拿刀砍人的黑沙帮悍匪,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手里那鬼头刀换成了泥瓦刀,别提多别扭。
“大师……不是,方丈。”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一块青石板放下,抹了把汗,凑到方林跟前,赔着笑脸:“这墙都补了三回了,您看是不是让我们歇口气?兄弟们这就剩半条命了。”
这人叫赵二,独眼龙死了以后,他就成了这帮苦力的头儿。
方林喝了口粥,咂咂嘴:“赵施主,修行即是修心。你们以前造孽太多,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洗刷罪孽。怎么,不想去西天极乐世界享福了?”
说着,他把放在桌角那块包着破布的“板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赵二眼皮狂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想!做梦都想!修,我们这就修!”
他转身就是一脚踹在旁边偷懒的小弟屁股上:“看什么看!没听方丈说吗?这是福报!赶紧搬砖!”
旁边的小沙弥慧明拿着根比他还高的扫帚,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以前觉得师兄念经超度亡魂挺厉害,现在看来,这位三葬法师的“物理超度”更立竿见影。
白灵儿从前殿走过来,手里提着壶刚烧开的水。她换了身粗布麻衣,头发简单挽起,却掩不住那股子出尘的灵气,看得那帮土匪眼直勾勾的,又摄于方林的淫威不敢多看。
“公子……咳,法师。”白灵儿给方林续上水,“这帮人也就是些不入流的混混,留着也就是干点粗活,真能打听到大雷音寺的消息?”
方林吹了吹热气:“别小看地头蛇。大雷音寺高高在上,那是天上的云;这帮混混是地里的老鼠,虽然脏,但地底下有什么洞,他们最清楚。”
正说着,赵二又凑了过来,这次脸上带着点讨好和神秘。
“方丈,您要是想打听大雷音寺的事儿,小的倒是知道一点门道。”
方林眉毛一挑:“说来听听。说得好,中午给你加个鸡腿。”
赵二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这大雷音寺啊,那是西漠的天。咱们这种小喽啰平时连山门都靠不近。不过,过几天就是‘万佛金莲法会’,听说大雷音寺要广开山门,选拔护法金刚。”
“万佛金莲法会?”方林来了兴趣。
“对!这可是十年一次的大事。”赵二说得眉飞色舞,“据说这次法会,还要展出一件佛门至宝,能让人立地成佛的那种。西漠有点名号的寺庙、家族,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方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至宝?
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的至宝,多半是用来镇压气运或者吸引眼球的。大雷音寺这时候搞这么大阵仗,怕不是为了那条被镇压的龙脉?
“这法会,什么人都能去?”方林问。
赵二苦笑:“哪能啊。得有请帖,或者有大寺庙的推荐信。咱们烂柯寺……咳咳,这门槛有点高。”
“请帖?”方林摸了摸下巴。
这东西他没有,但他擅长“借”。
就在这时,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一声浑厚的钟鸣,震得烂柯寺那破院墙簌簌掉土。
“烂柯寺的主事何在?还不出来迎接法驾!”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赵二脸色一变:“坏了!是金光寺的圆通和尚!这秃驴每个月都要来收‘供奉’,咱们黑沙帮以前抢来的钱,大半都进了他的口袋。”
“金光寺?”方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听着名字挺富贵啊。”
“那是大雷音寺的下院之一,管着方圆几百里的香火钱。”赵二缩了缩脖子,“方丈,这圆通和尚可是元神境的高手,手黑着呢,咱们……”
“元神境?”方林笑了,笑得赵二心里发毛。
他拎起桌上的“板砖”,大步往外走:“走,去看看这位圆通大师是来送钱的,还是来送命的。”
山门外。
一顶四人抬的软轿停在路中间,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锦斓袈裟的胖大和尚。这和尚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金佛珠,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他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戒刀的武僧,个个气息彪悍。
“怎么回事?慧安那死鬼怎么还不出来?”胖和尚圆通不耐烦地用禅杖顿了顿地,“这个月的供奉要是少一个子儿,佛爷拆了他这破庙!”
“阿弥陀佛。”
一声清朗的佛号响起。
方林带着白灵儿和慧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那群手里拿着泥瓦刀的悍匪,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圆通一愣,上下打量了方林几眼:“你是哪冒出来的野和尚?慧安呢?”
“慧安师兄去西天向佛祖汇报工作了。”方林单手竖掌,一脸悲悯,“贫僧三葬,现任烂柯寺主持。大师有何贵干?”
“死了?”圆通眉头一皱,随即冷笑,“死了正好,省得佛爷动手。既然你是新主持,规矩懂吧?这个月的供奉,五百灵石,少一块,佛爷超度了你。”
方林叹了口气:“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咱们这破庙,耗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哪来的灵石?”
“没钱?”圆通脸色一沉,那双绿豆眼在白灵儿身上转了一圈,闪过一丝淫邪,“没钱也好办。我看你这女弟子颇有慧根,不如让她跟佛爷回金光寺,修习‘欢喜禅法’,这供奉嘛,就免了。”
白灵儿眼底寒光一闪,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骨剑上。
方林伸手拦住她,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大师,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大殿里都听见了。”方林往前走了一步,“不过贫僧有个疑问,佛祖要是知道你这么收供奉,会不会气得跳下来抽你?”
“放肆!”圆通大怒,“佛爷就是这方圆百里的佛!我说的话就是法旨!小的们,给我砸!男的打断腿,女的带走!”
四个武僧应声而出,手中戒刀寒光闪烁,直扑方林。
“冥顽不灵。”
方林摇了摇头。
他没有动用灵力,甚至连脚都没挪窝。
就在那四把戒刀即将砍到他身上的瞬间,他动了。
右手抬起,那块包着破布的“板砖”像是拍苍蝇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连成一线。
那四个气势汹汹的武僧,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了,直接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沙丘上,生死不知。
戒刀碎了一地。
圆通的绿豆眼猛地瞪圆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四个武僧都是入道境的好手,怎么在这个瘦弱的和尚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你……你敢伤我金光寺的人?”圆通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上的肥肉乱颤。
“贫僧这是在帮他们消业障。”方林甩了甩手里的板砖,一脸诚恳,“肉体的痛苦是暂时的,灵魂的升华才是永恒的。大师,你要不要也升华一下?”
圆通被方林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毕竟是元神境的高手,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惯了,哪受过这气?
“找死!佛爷成全你!”
圆通怒吼一声,身上的锦斓袈裟猛地鼓荡起来,一层金光透体而出,在他身后化作一尊怒目金刚的虚影。
“金刚伏魔掌!”
他一掌拍出,金色的掌印足有磨盘大小,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方林面门。
这一掌势大力沉,要是拍实了,别说人,就是块石头也得成粉。
后面的赵二吓得抱头鼠窜:“完了完了!金刚掌!这胖秃驴动真格的了!”
方林站在原地,衣衫被掌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躲,反而把手里的板砖往上一抛,双手合十。
“金刚?”方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也配叫金刚?”
他体内那经过哪吒血丹淬炼过的肉身,猛地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颤。皮肤下,金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方林不退反进,迎着那金色掌印,简简单单地递出了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灵力光效,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轰!
拳掌相交。
空气中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圆通那看似威猛无比的金色掌印,在方林的拳头面前,就像是个脆弱的气泡,瞬间崩碎。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圆通惨叫一声,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竟然直接扭曲成了麻花状。
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导,直接将他整个人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那顶软轿上,把轿子砸了个稀巴烂。
“噗!”
圆通喷出一口鲜血,满脸惊恐地看着方林:“你……你是体修?!”
能一拳轰碎他的金刚掌,这肉身力量简直骇人听闻。
方林收回拳头,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一脚踩在圆通那肥硕的肚皮上。
“体修?不不不,贫僧是个讲道理的人。”方林把玩着手里的板砖,“刚才那一拳,叫‘以理服人’。”
“现在,咱们能好好聊聊供奉的事了吗?”
圆通疼得冷汗直流,哪里还敢硬气:“大……大师饶命!供奉免了!全都免了!”
“免了?”方林摇摇头,“那不行。你刚才吓坏了我的徒弟,还打坏了我的大门,这精神损失费和装修费,咱们得算算。”
“我赔!我赔!”圆通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哆哆嗦嗦地递给方林,“这里面有两千灵石,都给您!都给您!”
方林接过储物袋,掂了掂,神识一扫,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抢劫……哦不,化缘的快乐吗?
“钱的事算清了。”方林把储物袋揣进怀里,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圆通,“听说,过几天有个万佛金莲法会?”
圆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有!”
“你有请帖吗?”
“有!有!”圆通赶紧又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上面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莲,“这是大雷音寺发的英雄帖,持帖可带三人入场。”
方林接过请帖,看了看,顺手拍了拍圆通的胖脸:“大师果然是是个好人,知道贫僧想去见世面,特意送上门来。”
圆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行了,滚吧。”方林站起身,一脚把圆通踢开,“以后别让我在烂柯寺方圆百里看见你,不然下次,贫僧就真的送你去见佛祖了。”
圆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那四个昏迷的武僧都顾不上了,驾起一道遁光,逃命似的飞走了。
“啧,跑得真快。”方林看着圆通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黑沙帮众和慧明。
“看什么?没见过以德服人?”方林扬了扬手里的请帖,“活儿干完了吗?没干完继续搬砖!晚上加餐!”
“方丈威武!”
赵二带头喊了一嗓子,那帮悍匪看向方林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狂热。
跟着这么个猛人混,好像比当土匪有前途啊!
白灵儿走过来,看着方林手里的请帖,低声道:“公子,这请帖是金光寺的,咱们拿着去,会不会露馅?”
“露馅?”方林冷笑一声,“那胖和尚回去肯定不敢声张自己被揍了,只会说请帖丢了。咱们拿着去,正好看看这大雷音寺,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把请帖收好,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隐隐有一股浩大的佛光冲天而起,而在佛光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愤怒的咆哮。
“龙骨在手,请帖也有了。”方林摸了摸胸口那截温热的指骨,“大雷音寺,三葬法师来给你们上课了。”
夜幕降临,烂柯寺里飘出了肉香。
方林坐在篝火旁,看着慧明小沙弥笨拙地烤着一只野兔,思绪却飘远了。
那截龙骨里的意念越来越强,似乎感应到了同类的召唤。
“镇压在下面的,到底是谁?”
方林喃喃自语。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篝火猛地窜高了几分,火苗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嗯?”方林眼神一凝,手中的板砖瞬间握紧。
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和尚,你的肉,闻起来很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