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十十传百,原本慢悠悠往这边走的顾玠和秦溯一看大家都开始往宴席的方向聚过去,又窃窃私语着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
秦溯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她们这才刚到……应该不可能是顾九和陆绯吧?”
顾玠的面色一下变得极差,“过去看看。”
说完,率先迈开步子往那边赶过去了。秦溯收敛了脸上嬉笑的神情,加快脚步跟上顾玠。
顾九不知道,陆绯还能不知道吗?她连忙跨一步挡在顾九和宋涵初之间,顾九坐着,倒也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五皇女,这可不是在你的寝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是收收你的性子吧。”
陆绯虽然也很想找回场子,但是最起码不能是现在,在人家的大本营里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想看她和顾九的好戏,都巴不得事情弄得再大一点,叫谁都下不了场。
“看来你们还知道这里是皇宫,顾九,你敢这么嚣张!”宋涵初完全不打算息事宁人,她戴着戒指的食指死死指着顾九,尖锐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了刚刚赶过来的顾玠和秦溯的注意。
顾九伸手像掀开帷幕那样,稍稍拨开把她挡住的陆绯宽大的裙摆,人长得乖巧清纯,和前面气焰嚣张的宋菡初一对比,真不知道“嚣张”这两个字应该放在谁脑袋上。
顾九还没来得及说话,赶过来的顾玠就立刻站到了陆绯旁边,原本显露出的脸,再次被顾玠给挡住了。“五皇女,不知道我妹妹做错了什么,要你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发难。”
一向温润的顾玠说话如此严厉,周围倒是突然被他震得安静了下去。宋涵初被顾玠挡着,脸上青白交接,形势比人强,她现在到底意识到不是向顾九发难的好时机。
顾玠挡在这里,就算她要趁机动手也伤不到顾九。想到此情此景下她丢了脸,顾九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甚至她还奈何不了这个惺惺作态的废物,宋菡初就气得浑身发抖。
“我向她发难?”宋涵初不想落了面子,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又是因为顾九要丢面子,她是一万个不情愿,“顾公子还是好好管教自己牙尖嘴利的妹妹吧!免得哪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都不知道!”
秦溯刚刚赶到,实在是顾玠走的太快了些他跟都跟不上,更想不到这宴会的地方有这么远,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一会就到这里来了。刚想说话,就看见从顾玠和陆绯身体逐渐显出身形的顾九——她站了起来,便不能被完完全全的遮住了。
顾九绕过顾玠走到宋涵初面前,步伐稳当,呼吸平稳,和她面前气到脸色涨红、胸脯不断起伏的宋菡初相去甚远,叫人难以想象她居然是和宋菡初起矛盾的对象。顾玠伸手想要过来拉她,把她挡在身后去,却被顾九避开了。
两个人相隔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这样近的距离下,不像是寻常的女子间的对持,反倒有一种双方开战前互相威慑的样子。
“你……”宋菡初对这样近的距离有些不适,更感到不安。看着顾九冷静、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宋菡初万分不想承认——她居然不敢直视顾九。
顾九微微伸头,凑到宋涵初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没听到的旁人恨不得伸长了耳朵凑到顾九的嘴边听她讲了什么——只见宋涵初在顾九说完以后,脸涨得通红,又顷刻间变得铁青。
这样的脸色变换,实在让人很难不去好奇话里的内容。
“顾九!“宋涵初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说完,又回头看了秦溯一眼,一挥袖子居然直接离开了。
聚在一起的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场好戏用这样寡淡的方式落幕,心中对顾九说的话万分好奇,其引发的痒意让人恨不得抓挠出血来。于是三三两两侧耳交谈,居然也不愿意离去。这大概是还没开始的宴会场里人最多的一次。
“你说了什么?”秦溯走过来时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作为被屡屡纠缠的主要对象,这次宋菡初的行为实在和她斤斤计较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相反,更对她离开时那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哪想到,顾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施施然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一副我不想搭理你的模样——这是把刚刚受到的气撒在他身上了?
秦溯觉得自己应该委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一想到顾九是因为谁被宋涵初盯上的,便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发作了。
陆绯看着秦溯吃瘪的样子,笑得很不爽,“真是蓝颜祸水啊秦公子。”语气抑扬顿挫,称得上是阴阳怪气。
秦溯偏头暗骂了一句,破天荒的没有顶回去。
顾玠上下瞧了瞧顾九,“没受伤吧?”
顾九摇摇头,看着站在她边上的顾玠,脸上的神情倒是称不上生气或者是怨恨。顾玠放心的摸了摸顾九的脑袋,“别和秦溯置气。下次若是还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本人会处理好的。”
若说谁最能体会到秦溯此时的感觉,也非顾玠莫属了。
顾九只说自己没生气。
顾玠指了指后面的座位,“我和秦溯就坐在那边,有事情你一招手我们就能看到。就算和别人起冲突,也可以等到我来了,嗯?”
说完,顾玠便和秦溯一起去他们的座位了。
陆绯看着走远的人影,笑着看向顾九,故作伤心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要一个哥哥啊。”
陆绯坐在顾九旁边,陆绯手撑着脸偏头去看顾九,接着说道:“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我第一次被父亲护着,看着那些指责我的人统统被他驳斥回去的时候,我就想,我能被父亲和母亲收养,应该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顾九没回应陆绯的话,但是陆绯知道她在认真听。
“有些东西我自己也可以做到,但是被人护着的感觉真的很好。”陆绯脸上带着陷入回忆时专有的温柔微笑,“有这样的父亲和母亲,就算用一辈子没法修炼换,我也甘愿。”
顾九轻叹一口气,说:“这些都是你该有的,不管是父母的宠爱……还是修炼。”
陆绯微微惊诧,反而笑着说:“我不觉得。难道我不是身无一物的来,反倒拥有了这么多吗?”
顾九沉默下去,盯着面前的空掉的杯子不做声。陆绯替她倒上茶水,茶香袅袅,顾九听见陆绯说:“如果对所得太过强求,不甘带来的痛苦会吞没你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顾九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盯着里头自己的倒影,既不辩驳,也不应和。这反而让陆绯觉得有些奇怪,可见到顾九表情平常,不似不满的样子。
“受教了。”顾九说。
陆绯干巴巴地看了顾九一会,见她实在没有继续说话的想法,慢吞吞道:“欲念过多,执念就会过深。执念对修行是最不利的,你不要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顾九笑了一声,“我们还没正式修炼呢,就已经能说出这么有大道理的话了?”
陆绯感觉被顾九的话刺了一下,但是又不明白缘由,又或许是她听者有意呢?
“……你刚刚和宋菡初说什么了?她居然直接走了。”陆绯换了个话题。
顾九盯着侧边的主座,那上面是空的,主人还没来。“我和她说:‘你确定要当着秦溯的面对我发难吗?’,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但是不能不在乎秦溯怎么想。”
陆绯眨眨眼睛,“我怎么没想到……不对,她之前这么对我的时候也没顾忌过秦溯想什么啊。你真的和她说的是这番话吗?”
顾九转过头看着陆绯,笑着问她:“我骗你做什么?”
陆绯盯着顾九,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端倪来。而她也理所当然的失败了,这双眼睛很漂亮,却也很空。好像什么都看得到,却也什么都看不出。连最简单的喜怒——陆绯甚至不能得知现在的顾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老实说,这样一种隐隐的被隐瞒愚弄的感觉不是很好。但是她又那么真诚,给人一种一览无余的错觉,让人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
或许顾九就是这样寡淡的一个人,这样也就无可指摘了。
“那我下次也这么做试试,说不准就不用再受宋菡初没理由的针对了。”陆绯喃喃道。
顾九不置可否。
原本围在二人身边的、想要看好戏的人也渐渐散开了。三两个聚在一起谈论些什么,不时将视线扫到她们这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移开。
陆绯感受着这针刺一样的炽热目光,很无语的同顾九说:“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看的很隐蔽。”
不仅是这些自诩高贵的贵女,就连后方男宾的位置,也能传来被注视着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