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仕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沈墨言身上，语气反而平和下来。
“江南盐运使，正三品，年俸二百两。你这五千两，还有那千件棉衣，莫非是将整个盐运使司的库银，都搬来了这宴席？”
沈墨言猛地抬头，对上苏承仕的眼神，心头那点不安瞬间化为绝望。
他知道，这不是在是贪腐之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算。
而这其中，很可能是展大旗和苏承仕定下的计谋。
“苏……苏大人，”沈墨言深深作揖，抬头解释道：“家父……家父为官清廉，这些银两，是……下臣的私产。”
“哦，是你的私产？”苏承仕轻轻打断，从袖中又抽出一本薄册。
“巧了，本官看过去年江南盐政的稽核文书。令尊沈大人去年共上报冰敬、炭敬及各色节礼，计一万八千两。”
“这些，莫非也是你的私产？”
冰敬、炭敬本是官场常情，可如此巨额的数目被当众揭出，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沈墨言脸色由白转青，身体微微晃动，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无力再解释下去。
苏承仕见他无话可说，便转过身去，朝主位齐王躬身一礼。
“王爷，今日诸位所捐银资若来路不正，则非为国分忧，实乃祸国之举！臣，受陛下钦点，协理都察院，贪墨之事不敢不察，亦不敢不报！”
他转身，面向皇城方向，高举那本名册，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臣，苏承仕，明日即刻拟本上奏！今日捐献银粮数额，其银钱来路，涉嫌贪墨蠹国，请陛下下旨，严查！”
“严查”二字，如丧钟骤鸣，震得在座众人心神俱颤。
先前还强自镇定的众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武威伯公子直接瘫软在椅中，靖安侯世子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地也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中，始终沉默的展大旗忽然起身，慢慢走到荷厅中央，朝齐王与苏承仕深深一揖。
“王爷，苏大人。”
展大旗这一起身，满堂死寂中顿时多了点动静。
只见他走到厅中，先是对齐王和苏承仕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随后挺直腰板，一脸诚恳地开口：
“王爷，苏大人，容臣下说两句。”
“方才苏大人所言，实在是明察秋毫、令人敬佩！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这银钱来路，其实未必就如大人所想那般……复杂。”
展大旗转向面如死灰的沈墨言，呲牙一笑，语气更为轻松：“沈公子年轻，可能不太会说话。什么私产不私产的，他意思是这都是他平日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
有人忍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展大旗又看向武威伯公子：“再说武威伯府捐的那三千石粮食。诸位可能不知，武威伯老夫人最爱在自家后院种菜养鸡，勤俭持家数十年如一日！那些粮食，说不定就是老夫人一颗鸡蛋、一把米，日积月累省下来的！”
武威伯公子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仿佛在思考自家后院什么时候能种出三千石粮食。
“至于靖安侯世子捐的两千两……”
展大旗目光扫过地上那把掉落的折扇，“世子爷喜好文玩，偶尔鉴赏古画，眼光独到，捡个漏也是有的嘛！说不定就是前几日在哪个小摊上，慧眼识珠，二两银子淘了幅百年前的真迹，转手卖了个公道价。”
靖安侯世子嘴角抽搐，低头默默捡起了折扇，无力的靠在桌子上，心中决定以后再也不玩扇子了。
展大旗最后道：“所以依在下看，今日诸位所捐，绝非什么不义之财，恰恰相反，这都是我等同袍及其家眷，节衣缩食、勤俭持家、或者凭借些许个人才智，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心血！”
“这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苍天可表！苏大人若要上奏，务必将这份勤俭节约、持家有道的佳话，一并禀明皇上才是啊！””
他一番道理虽然勉强说的过去，但如果真到了皇上面前，却又毫无证据。
荷厅内宾客的表情从绝望变成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想笑不敢笑，想哭哭不出。
苏承仕看着展大旗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嘴角抹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节衣缩食，积攒五千两？日积月累，省出三千石？慧眼识珠，捡漏两千两？”他将展大旗的话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每说一句，底下某些人的头就更低一分。
“若我中州官员皆如此勤俭，如此慧眼，倒真是……国库之幸，百姓之福了。”
他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头皮发麻。
展大旗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讽刺，反而像是得到了肯定般。
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至极的模样：“苏大人明鉴！我等身为臣子，理当如此！”
苏承仕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齐王，躬身道：“王爷，展公子所言却也提醒了微臣。账目数额巨大，与其关联之产业、交际，盘根错节，确需详加核查，不可仅凭一时所见，妄下论断。”
他话锋的这一转，让原本以为立刻就要被拖下去的部分人，心头更是一紧，几乎要虚脱。
然而，苏承仕接下来的话，又将他们刚松的半口气噎了回去。
“然，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吏治清明，既已显现疑点，便不可不察。臣，依旧会据实拟本上奏，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诸位的……‘解释’，一字不落，呈报陛下。”
展大旗不顾众人看向自己的奇怪目光，再次开口道：“王爷，苏大人。方才诸位同僚所言捐资来源，皆是在下……信口胡诌，妄图混淆视听，为同僚开脱。”
满场愕然。
沈墨言猛地看向他，武威伯公子挣扎着从椅中坐直，靖安侯世子捏紧了刚捡起的折扇。
良久，苏承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展军侯，倒是……重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