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摸着黑往前走。
天黑了,林子更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踩空差点摔倒。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停。阿远在前面,多停一刻,阿远就被带走得更远。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前面有火光。他停下来,躲在一棵树后,探出头看。
几十步外,一块空地上,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五六个人,围成一圈,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他仔细看,认出了阿贵。阿贵坐在最里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吃。其他人他不认识,都是生面孔。
他又往四周看,想找阿远。
没看见。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等了一会儿,那些人吃了东西,有的躺下睡觉,有的坐着打盹。火慢慢小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
他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慢慢从树后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营地。
他绕到另一边,靠近那些人睡觉的地方。他挨个看过去,没有阿远。
他又绕到火堆边,翻了翻地上的包袱。包袱里有干粮,有银钱,有几件破衣裳。还是没有阿远的痕迹。
他站起来,想再找找。忽然,脚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一个人醒了。
“谁?”那人喊了一声,坐起来。
林空转身就跑。
“有人!”那人喊,“追!”
林空拼命跑。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跑过灌木,跑过树丛,跑得喘不过气。
忽然脚下一绊,他摔倒在地。他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人追得更近了。
他看见前面有棵树,树干很粗,可以躲。他跑过去,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又近了,然后从旁边过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
没人。
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四周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靠着树,慢慢坐下。
天很黑,没有月亮。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远。阿远现在在哪儿?被带到哪儿去了?还活着吗?
他想起阿远的笑,想起阿远喊他“哥”,想起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
他攥紧拳头。
不管阿远在哪儿,他都要找到他。
天慢慢亮了。鸟叫了,一声两声,接着一片。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着树睡着了。身上凉,腿麻,动不了。
他坐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树,草,石头,都一样。他想了想,往昨晚那些人睡觉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昨晚那个营地。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人都不在了。
他走过去,翻了翻那堆灰,还有点余温。他们刚走不久。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很多脚印,往深山里去了。他顺着脚印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地上有东西。他蹲下捡起来,是一块干粮,咬了一半,扔在地上。他看了看,干粮上有个牙印,小小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阿远?这是阿远咬的?
他把干粮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看见有东西。这回是一块布,灰的,上头有血。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不是阿远的衣裳。
他放下布,继续走。
越走林子越深,树越密,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脚下软绵绵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他放慢脚步,眼睛四处看,耳朵竖起来听。
有鸟叫,远远的。有虫叫,近处的。还有别的动静,说不清是什么。
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他停下来,躲在一棵树后,探出头看。
前面是一条小溪,溪边蹲着一个人,正在喝水。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那人喝完水,站起来,转过身。
是阿贵那伙人里的一个,他见过。
那人擦了擦嘴,往回走。林空躲着,等他走远了,才从树后出来。
他走到溪边,也蹲下喝了口水。水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他喝够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有个山坳。他放慢脚步,靠近山坳口,往里看。
山坳里生着火,坐着七八个人。阿贵也在里面。他们围成一圈,正吃着什么。
他仔细看,看见火堆旁边,有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手脚被绳子绑着。
阿远。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差点喊出来,又忍住了。
阿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身上脏兮兮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痕。
林空攥紧刀,指甲掐进肉里。
他躲在树后,看着那些人。他们吃完东西,站起来,走来走去。有人走到阿远旁边,踢了他一脚。阿远动了动,没出声。
林空的眼睛红了。
他看了看四周,想找机会冲进去。但人太多,七八个,都有刀。他一个人,打不过。
他忍着,继续躲着。
天慢慢黑了。那些人又生了一堆火,围坐着说话。阿远被扔在一边,没人管。
林空等啊等,等他们睡着。
火小了,暗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躺下,睡了。
林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都睡着了,才慢慢从树后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近山坳。
他绕到阿远旁边,蹲下,轻轻推了推他。
“阿远。”他压低声音喊。
阿远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他,阿远愣住了,张嘴想喊。
林空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别出声,哥带你走。”
阿远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林空用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又割断脚上的绳子。阿远的手腕被勒出了血痕,红红的。
“能走吗?”林空问。
阿远点点头。
林空把他扶起来,两个人轻手轻脚往外走。
走到山坳口,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
“谁?!”
林空回头,看见一个人坐起来,正盯着他们。
“跑!”他喊。
两个人拼命跑。身后传来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空拉着阿远,跑过灌木,跑过树丛,跑得喘不过气。阿远跑得慢,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拽着他,不让他倒下。
“哥……我跑不动了……”阿远喘着说。
“跑!”林空喊,“不能停!”
身后的人追得更近了。林空回头看了一眼,三四个人,举着火把,越来越近。
他拉着阿远,继续跑。
忽然,前面没路了。是一道悬崖,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林空停下来,站在崖边。
身后的人追上来,围住他们。
阿贵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刀,笑了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空把阿远护在身后,攥紧手里的刀。
阿贵看着他,摇了摇头。
“林空,你真是命大。捅一刀没死,还敢追上来。”
林空不说话,盯着他。
阿贵往前走了一步,林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崖边,几颗小石子滚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哥……”阿远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阿贵又笑了。
“跳啊,有本事跳啊。”
林空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又看了看前面,七八个人,都有刀。
他攥紧阿远的手。
“阿远。”他低声说。
“哥?”
“怕不怕?”
阿远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怕。”
林空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阿贵。
“你会遭报应的。”
阿贵笑了,刚想说什么,林空已经拉着阿远,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阿远在喊,声音被风吹散。林空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开。
然后,一切都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