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低头看着趴在棋盘中的展大旗,沉声道:“军侯可否起身,这局困蛟,还请继续!”
展大旗见赵灵昭已经走远,这才抬起头,懒洋洋道:“小爷凭什么起来!趴着也能下!”
侍卫眉头微皱,但宴席之间又不能真的痛下杀手,只能无奈道:“军侯...那你如何才肯起来?”
展大旗向嘴边一枚红子用力吹去,看着棋子滚远了些,这才不紧不慢道:“你说点好听的,哄哄小爷。小爷没准一高兴就起来继续!”
荷厅内顿时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齐王也不禁笑叹:“真不知靖北王平日是如何管教儿子的。竟然...如此有趣。”
苏承仕脸上也不禁浮出一抹笑意:“军侯虽是顽劣,但却不失为个好法子,王爷的侍卫恐怕要他被牵制。”
“呵呵,苏大人高见!只是棋局尚未终,你又怎知本王的侍卫不会趁他趴伏之时,突然发难?”
齐王笑着应去,随即袍袖掩唇轻嗽:“咳...”
声音不大,棋盘前侍卫却浑身一震,负在背后拳头缓缓收紧。
此时,展大旗正努力用下巴去推一枚红子,嘴里还含糊地嘟囔:“嘿,就差一点儿…”
那姿态,毫无世家子弟的风度,更无沙场军侯的杀气,倒像是个在泥地里打滚撒欢的顽童。
侍卫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死死盯住展大旗毫无防备的后颈大椎穴。
只需一记重手,足以让他瘫软昏迷,棋局便可不战而胜。
展大旗却似浑然不觉,下巴终于将那枚红子推出棋盘,得意地笑出了声。
雷行云双手垂下,目光停留在侍卫紧握的拳上。
侍卫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这少年...不是敌人...”
侍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奔涌的冲动。
他不顾齐王暗示,慢慢蹲下身子,眼中带着释然:“军侯,等打完了...我去给你买果子吃。京城最甜,最脆的...”
展大旗一楞,随即拼命点头:“大哥说话算话!我要京城最甜、最脆的果子,可不能骗我!”
侍卫一愣,随即笑道:“好!不骗你!”
“嘿嘿!”
展大旗毫无防备的伸出一只手,整个颈部都暴露在侍卫眼前。
侍卫也伸出手,轻轻拉住,不再是紧握的拳头。
两只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厚茧。
另一只手指修长,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嫩。
侍卫臂膀发力,稳稳将展大旗从棋盘上拉起。
直到此时,荷厅内众人才得以细看棋局。
黑子遍布四角,像是一只铁笼。
红子虽稳稳占据中腹,但数量却远远少过黑子。
齐王侍卫轻轻拍去展大旗衣上的灰尘,见干净许多,便向后退了三步。
他屈膝半蹲,右拳收回,口中低沉喝道:“军侯,角力!”
展大旗咧嘴一笑,同样沉身提势,右拳蓄力,左拳却负于身后:“大哥,角力!”
齐王侍卫眼中浮上笑意:角力之时,将军对士卒,自负一手,让力!
“喝!”
“风!”
双拳对撼,毫无花哨。
“嘭!!”
侍卫手臂一股巨力传来,“噔噔噔”大步退去,直至七步外才勉强站住。
展大旗只是身体微晃,缓缓收回右拳,左拳始终负在身后。
他嬉笑着说道:“嘿嘿!大哥,果子可别忘了!”
“好....”
侍卫手臂仍在颤抖,低头走回齐王身前,欲屈膝下跪:“齐王,末将...”
齐王扶住他,眼中并无不悦之色,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为他人所动,行事光明磊落。知是非,明黑白,不亏是本王的亲卫!”
“齐王...末将...”
侍卫喉中有些哽咽,还待在说什么,却被他摆摆手止住。
“去将龙血竭和暖玉戒取来。”
两名侍卫共施一礼,共同捧起并不大的檀木盒,走向展大旗。
展大旗接过盒子,朝齐王笑道:“王爷,这戒指我可带走啦?”
齐王笑着点点头:“困蛟棋局既然已解,彩头自然由展军侯带走!”
展大旗合上檀木盒,随意往腋下一夹,便大咧咧向赵灵昭走去。
赵灵昭见他走近,指尖悄悄缩回袖中,双颊泛起淡淡红晕。
展大旗在她身旁停步,肩膀轻轻一碰,凑近耳边低声道:“臭丫头,你敢动小爷的棋子。”
赵灵昭只觉耳朵一痒,脸色更红,同样附耳轻声道:“本郡主就动,你能怎么样?”
齐王见二人私语,眼中笑意更浓。
御史大夫苏承仕冷笑一声,不顾一众宾客诧异的眼神,径直走向荷厅中央,手中握着一张纸卷。
至中间后,向着皇城方向拱手道:“展军侯性情率真,得王府珍宝,可喜可贺!”
展大旗认出纸卷正是捐输名单,他将檀木锦盒交给雷行云,交换了个眼神。
苏承仕手持名单,朗声道:“今日本御史奉皇上之命前来赴宴,一为共赏风月,二也为察访俊才,是否有人愿意为国分忧。”
厅内宾客神色一紧,再无心棋局胜负,齐齐向御史大夫苏承仕看去。
齐王收敛了笑容,沉声道:“皇上日夜为国操劳,我等臣子自当为君分忧。不知苏御史,今日可有收获?”
“幸甚,”苏承仕继续道。
“今日所见,英才济济,赤心可鉴。尤其展军侯募捐边境一事,诸位慷慨解囊,功在社稷。”
他展开名单,一个个名字与捐献数额随之念出。
“靖安侯府,捐银三千两,粮五百石。”
“武威伯府,捐银两千五百两,粮四百石。”
“吏部张侍郎府上,捐银两千两……”
“江南盐运使府上,捐银五千两,棉衣千件...”
“......”
被念到名字的年轻才俊,无不挺直腰板,面露得色。
唯有江南盐运使之子沈墨言垂眸静立,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安。
苏承仕“啪”的一声合上名单。
“中州二品正职年俸合三百两白银。这几千两的捐献,诸位不知从何而来?”
满堂霎时寂静。
苏承仕缓缓踱步,扫过一张张强作镇定的脸:“靖安侯世子,你父亲年俸三百。这三千两,莫非是侯爷十年不吃不喝,专为今日备下的?”
靖安侯世子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武威伯公子,你家去年修缮府邸,尚在典当祖传字画。今年这两千五百两,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武威伯公子额上冷汗淋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