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混合着地牢特有的腐臭涌入牢房。
陈易眼皮微动,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丁未柒,出来!”
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光线,沉默地起身。
镣铐依旧冰冷沉重,但他步伐还算稳健,配合地被守卫推出牢房。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更深的地牢,而是被押解着,沿着向上的石阶走去。
空气不再那么污浊,却多了硫磺和熔炉的燥热气息,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被带到了火奴营区与内坊之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这里平日是堆放粗矿和废弃炉渣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临时刑场。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符文密布的高台。
高台下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火奴,以及那些同样麻木却带着一丝惊惧的铁奴、工匠。
所有人都被强制驱赶至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炉火在远处沉闷的轰鸣。
高台之上,邢厉威严端坐,紫袍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老吴和一些修士肃立其后。
而在邢厉前方,一个巨大的、由暗红金属构成的复杂刑架已然立起,上面缠绕着数条闪烁着幽绿符文的锁链。
锁链的尽头,捆缚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肉球。
汪冲。
几日水牢折磨,早已将汪冲身上最后一丝人样磨灭。
他浑身浮肿溃烂,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像泡发的尸体。
曾经油光的头发黏在头皮上,混着污血脓水。
三角眼只剩下浑浊的一点,勉强睁开,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连嘶喊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他被那些冰冷的符文锁链死死勒住,像个待宰的、瘫软的牲口,只有偶尔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陈易被带到高台侧前方一个显眼的位置站定。
他能清晰地看到汪冲的惨状,也能感受到身后数百道目光投射过来的复杂情绪。
麻木、恐惧、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长期压迫者看到施暴者遭殃时,本能升起的、隐秘的快意。
一位陌生的修士上前一步,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整个空地,压过了炉火的轰鸣。
“奉邢供奉法谕!”
“经详查,火奴营区邪矿混入、致火奴大量惨死,及销元蚀骨钉原料调包、成品失效一案,现已查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最终落在陈易身上一瞬,又移开。
“火奴管事汪冲,玩忽职守,管理混乱,致邪矿有机可乘,混入火奴煤石,酿成数百人身亡之大祸!此乃罪一!”
“汪冲心怀叵测,监守自盗,利用职权之便,勾结外贼,调换蚀灵钉核心矿料血瘴晶之精华!导致交付前线之军械尽成废铁,几误战局!此乃罪二!”
“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反攀诬无辜匠人丁未柒,意图混淆视听,罪加一等!此乃罪三!”
每一条罪状念出,下方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许多人心中对汪冲早已恨之入骨,但听着这桩桩件件、足以灭门的指控,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
而勾结外贼、延误战局这样的字眼,更是让所有人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说话的修士目光最后冷冷地钉在刑架上那团烂肉上:
“三罪并罚,罄竹难书!按洪记铁律,当处以极刑,形神俱灭,以儆效尤!”
“匠人丁未柒,虽锻造蚀骨钉成废品,然其技艺低微,且事先毫不知情,
经查证,原料调包与其无关,攀诬之辞纯属汪冲构陷!
其受邪矿侵蚀,勉力完成百钉,已属不易。
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即刻释放,返回内坊劳作!”
宣布陈易无罪时,人群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骚动。
许多火奴看向陈易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羡慕。
陈易本人则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疲惫和还未散尽的诅咒余威,
对“无罪”的宣判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手指在袖中,再次轻轻扣紧了胸口的墨玉扳指,压制着体内因这肃杀氛围而微微鼓荡的虺毒。
“至于尔等!”
修士的声音陡然转厉,扫视全场,
“当以此为戒!恪尽职守,安分守己!
若再有玩忽懈怠、监守自盗、勾结外敌者。
汪冲之下场,便是尔等榜样!”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邢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鹰目之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漠然。
他并未起身,只是对着刑架的方向,抬起了枯瘦如鹰爪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然后狠狠一握!
“嗡!”
整个临时刑台猛地一震!
缠绕在汪冲身上的那些幽绿符文锁链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再是束缚,而是化作了无数条贪婪的毒蛇、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汪冲早已破烂不堪的皮肉、筋骨,更深地钻向他的头颅、他的脊椎!
“呃...啊...嗬...”
汪冲那死鱼般的眼睛骤然暴凸!
喉咙里发出根本不是人声的、破风箱般漏气嘶哑的嚎叫。
那是灵魂被直接刺穿的剧痛。
他残存的意识在瞬间被这非人的痛苦彻底点燃、撕裂。
但这仅仅是开始。
邢厉五指虚握,缓缓向上提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刺入汪冲体内的锁链光芒更盛,仿佛在强行抽取着什么。
汪冲浮肿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扭曲,像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的面团。
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爆裂,乌黑粘稠的血混杂着脓水汩汩涌出。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缕缕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灰白光芒、不断扭曲挣扎的“雾气”,
被那些幽绿的锁链硬生生从汪冲的七窍、从天灵盖、甚至从爆裂的血管伤口中强行抽离、拖拽出来!
那“雾气”仿佛有模糊的五官轮廓,正是汪冲痛苦到极致的灵魂显化。
“嗬...饶...饶命...邢...供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