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大荒城基地。一号秘密车间。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台刚刚苏醒的蒸汽机，正通过一根长长的皮带轴，带动着一台崭新的卧式镗床飞速旋转。

　　滋——滋——伴随着冷却水化作白雾，坚硬的钢管在钻头下如同豆腐一般被掏空，内壁光滑如镜。

　　“太快了……这简直太快了……”秦越手里捧着一根刚刚加工好的枪管，激动得语无伦次：“老师！以前咱们在大荒城，我也试着想造您给种帅的那种线膛枪。可那是用手摇钻啊！三个老师傅轮流干，钻偏了十几根废管子，半个月才能磨出一根好用的。”

　　秦越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成品枪管：“可现在……这蒸汽机一转，半个时辰就能钻一根！而且根根笔直，分毫不差！”

　　顾随安站在蒸汽机旁，脸上被煤灰熏得漆黑，却笑得灿烂。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之前的那把枪，是艺术品。现在这些枪，是工业品。

　　“这才哪到哪。”顾随安拍了拍轰鸣的气缸：“有了这个动力，咱们不仅能造枪。下一步就是拉膛线。只要模具一卡，蒸汽机一拉，以前要刻几天的膛线，现在一盏茶的功夫就成。”

　　“秦越，传令下去。”顾随安眼神凌厉：“神机营的一百兄弟，全员换装！把那些老掉牙的突火枪都替换掉。”“我要在三天之内，让这只队伍变成大宋第一支全列装线膛枪的军队！”

　　八月十八。夜。黄河渡口外围，芦苇荡。

　　秋风萧瑟。这几天，黄河工地上的工人们总觉得后脖颈发凉。虽然大桥修好了，煤矿也开始出煤了，但外围的巡逻队却发现了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都是被弯刀割喉的。

　　“呜——！”凄厉的狼嚎声突然在夜色中响起。不是野狼，是人。

　　“敌袭！敌袭！”瞭望塔上的哨兵刚刚喊出一声，一支羽箭就贯穿了他的喉咙。

　　黑暗中，数百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他们身穿皮甲，手持弯刀，动作敏捷而凶狠。是西夏的精锐斥候队——“铁鹞子”的先锋探马。

　　自从秦州一战后，西夏人一直盯着顾随安。这次听说他在黄河边搞出了动静，还挖出了“黑金”，西夏统帅便派了一支精锐小队，意图烧毁工地、破坏沉箱、劫杀顾随安。

　　“杀！一个不留！”西夏头领狞笑着，挥刀冲向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工棚。

　　然而，他们冲到一半，却发现不对劲。工棚前，并没有惊慌失措逃窜的民夫。只有一百名神情冷漠的士兵，排成了整齐的三列横队。

　　这就是刚刚换装完毕的神机营。站在最前面的聂云，手里并没有拿剑，而是端着一把刚刚下线、甚至还散发着机油味的新式步枪。

　　西夏头领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哈哈！烧火棍？这帮宋猪还没睡醒吗？”在他们的印象里，宋军的火器就是听个响，根本打不死人，而且装填极慢。这几百步的距离，足够骑兵冲锋三个来回了。

　　“冲过去！砍死他们！”三百名西夏精锐嚎叫着发起冲锋。三百步。二百步。

　　聂云冷冷地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举起了手。“第一列，举枪。”

　　那种机械般的冷静，让西夏头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一百五十步。这是西夏弓箭的极限射程，也是以前宋军火枪绝对打不到的距离。

　　“放！”

　　砰！砰！砰！一阵整齐而爆裂的枪声撕裂了夜空。不是以前那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而是如同雷霆般的轰鸣。枪口喷出的火舌，在黑夜中连成了一道墙。

　　如果是以前的滑膛枪，在这个距离子弹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但现在，那是线膛枪。那是高速旋转的米尼弹。

　　噗！噗！噗！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西夏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口就爆开了一团血雾，整个人像是被大锤砸中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西夏头领只觉得脸上一热，旁边副手就倒下了。“这……这是什么妖法？！”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列，前替。放！”定装纸壳弹根本不需要繁琐的装填，第二列士兵上前，第一列后退装弹。又是如墙而进的弹雨。

　　一百步。这本该是骑兵屠杀步兵的距离。但这短短的一百步，成了西夏人的死亡禁区。

　　没有人能冲过五十步的红线。三百名精锐，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层层地倒下。那种来自工业时代的降维打击，让这些还在玩冷兵器的蛮族彻底崩溃了。

　　“跑！快跑！那是魔鬼！”剩下的几十个西夏兵丢下弯刀，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不用追。”顾随安从黑暗中走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从聂云手里接过一把还有余温的步枪，拉开枪栓，瞄准了那个逃得最远的西夏头领。

　　距离：三百五十步。风速：微风。

　　砰！

　　远处，那个正在狂奔的黑影，应声栽倒。一枪爆头。

　　天亮了。

　　黄河滩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顾随安站在高耸的沉箱顶端，俯瞰着脚下。

　　大桥的第一个桥墩已经彻底稳固，巨大的钢铁脚手架正在向河心延伸。岸边，那一排排新建的矿井架正在吞吐着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一船船乌黑发亮的焦煤，正在装船运往大荒城，运往汴京。

　　蔡璇和沈清秋站在他身后。“结束了吗？”沈清秋问。

　　“不。”顾随安转过身，看向西方。那里是西夏的方向，也是战火即将燃起的地方。“黄河的事情结束了。”“但属于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蔡璇：“回汴京吧。告诉蔡太师，桥我会修完，煤我会送去。”“但现在，我要回大荒城了。”“这几百个西夏斥候只是开胃菜。他们既然敢把手伸到黄河边，就说明李元昊已经坐不住了。”“这一仗，迟早要打大的。”

　　蔡璇看着这个男人，眼神恍惚了一瞬。

　　初见时，在大荒城的那场漫天风雪里，他不过是个带着一群泥腿子炼铁、满嘴离经叛道的小小城主。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疯子，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玩着名为“工业”的过家家。

　　可如今，那个疯子真的把天给捅破了。他身后站着的，不再是几个打铁的匠人，而是一只正在苏醒的、用蒸汽和钢铁武装起来的战争怪兽。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去吧。汴京的朝堂我替你守着。”“你只管放手去杀。大宋不敢打的仗，你打；大宋不敢杀的人，你杀。”

　　顾随安笑了，那是狼看见猎物时的笑容。他背着那把还发烫的线膛枪，大步走向码头。

　　“秦越！拔营！”“目标，大荒城！”

　　汽笛长鸣。满载着焦煤、机床和新式步枪的船队，逆流而上。西北的狼烟已经燃起，而这一次，迎接西夏铁骑的，将是钢铁洪流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