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老吴肃然领命。

　　“你。”

　　邢厉最后看向躬身如虾米的揽活管事，目光森然。

　　“内坊所有工匠，挨个过堂！任何蛛丝马绪，丁点异常，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命令即下，执法守卫如狼似虎，将彻底瘫软、如同死猪般的汪冲粗暴地拖起。

　　沉重的镣铐拖曳在石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朝着地牢更深处、那传说中连魂魄都能冻毙的水牢方向而去。

　　汪冲喉咙里最后发出一声如同被掐断脖子的呜咽，彻底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陈易也在沉默中被重新架起，押回那间阴冷潮湿的石牢。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最后一丝磷火的光线也被隔绝。

　　他背靠着滑腻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直到此刻，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破烂衣衫染血的里衬，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第一步，暂时过关。

　　但这口泼天的黑锅，总算是结结实实扣在了汪冲头上。

　　他摩挲着胸口那枚墨玉扳指传来的冰凉，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福兮？祸兮？

　　黑暗中，汪冲那张因恐惧和怨毒而彻底扭曲的胖脸，仿佛就在眼前晃动。

　　这个从一开始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管事，一次次将他推向绝境。

　　刁难、克扣、置他于死地。

　　“呵...”

　　陈易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带着沙哑的嘲讽，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汪冲，汪冲。”

　　陈易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石壁缝隙，冰冷的石屑刺痛指腹。

　　“你视我为蝼蚁，欲除之而后快，却不知...

　　你每一次的关照，都成了将我推向这非人之路的推力。

　　将我锻造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你这位汪管事，也算居功至伟。”

　　这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黑色幽默。

　　汪冲完了，水牢、凌迟，结局已定。

　　而他陈易，踩着汪冲一次次递过来的磨刀石，把自己磨得遍体鳞伤，

　　却也磨掉了几分凡躯的软弱，磨出了几分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怪物模样。

　　穿越至今，每时每刻都在高强度的奔命。

　　此时此刻，反而有些难得的清静。

　　慢慢的，他开始审视自身。

　　在这隔绝的黑暗里，感官反而向内无限放大。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这浓稠的黑暗，看到自己这具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躯壳。

　　十四岁的躯体。

　　陈易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触手所及，是嶙峋的肋骨。

　　是尚未完全消退、如同蛛网般烙印在皮肤下的暗紫色诅咒裂纹。

　　这哪里是少年人应有的温润弹性。

　　分明是饱经摧残、布满裂痕的朽木。

　　手指继续向上，摸到了光溜溜、布满新旧伤痕的头皮。

　　没有一丝毛发，只有冰冷的汗水和石牢的湿气。

　　指腹划过脖颈、肩胛，那些如同活物般蜿蜒盘踞的暗红色蛇纹。

　　它们早已不是当初后腰脓包附近的小片，而是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至全身。

　　覆盖了大部分皮肤，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狰狞的图腾。

　　这些纹路并非装饰，是异种噬魂虺寄生的外在显化，是力量增长的代价。

　　更有可能是死亡逼近的倒计时。

　　陈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光怪陆离的影视剧里，那些所谓的神仙。

　　白衣飘飘，御剑飞行，仙气缭绕，容颜绝世。

　　谈情说爱，逍遥天地，挥手间云卷云舒，翻掌间星辰流转。

　　何等潇洒，何等超然。

　　再看看自己。

　　一个饱受诅咒侵蚀、布满诡异蛇纹的光头少年。

　　此刻像条死狗般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地牢污秽之地，身上还残留着血瘴晶的腥臭和锻造废铁留下的金属腥气。

　　陈易无声地嗤笑，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凄凉。

　　“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连邪修看了都要皱眉的鬼样子。

　　怕是连最低等的魔道妖人见了，都要怀疑是哪个失败实验室里逃出来的畸形残次品。”

　　对自身形象的厌恶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防。

　　但更紧迫的，是现实的困境。

　　即使能逃出洪记，躲开荣记的清算，最后侥幸从这护山大阵里逃出去呢？

　　何处是尽头？

　　何处非绝壁？

　　那云遮雾绕、金庭玉阙的正道仙门？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带着股血腥的冰冷。

　　他这副半妖皮囊姑且不论，就凭泥胎朽木般的凡骨，他连门框都摸不到！

　　更别提万一被山风卷起的一缕气机扫到妖氛，怕是连惊动巡山仙鹤的机会都没有。

　　就被隔空一剑灭杀。

　　那藏污纳垢、诡气森森的魔道巢穴、邪宗祭坛？

　　更像是是把自己主动献祭给更精通熬炼生魂的猎手。

　　最终命运，无非是被抽骨炼魂塞进魔幡。

　　被泡进药鼎里当成滋养邪丹的药引。

　　被剖腹填入妖异胚胎变成一具慢慢枯竭的活体温床。

　　从一个人形的耗材，变成一具人形的器物罢了。

　　滚滚红尘的凡俗人间？

　　那更是白日做梦。

　　他这副半人半妖的尊容一旦临近城门，只怕立时便会被惊恐的凡众以烈火油松棍棒围困，如同驱逐妖魔，烧也得烧出城去。

　　天地如烘炉，众生如薪炭。

　　他这既非灵根燃材、又非人形薪柴、偏生夹缝里挣扎出一点妖火的异类。

　　竟是连当灰烬，都寻不到一方容纳的尘土。

　　抚摸着自己这具本应朝气蓬勃的身躯，陈易心中五味杂陈。

　　黑暗依旧浓重，但石牢中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从未停止。

　　活着，呵...活着，还是活着。

　　就总还有些...些微念想...可以抓挠...

　　至于这副皮囊，这副碍事又离不开的鬼皮囊。

　　总有办法，总有办法...

　　借着黑暗的掩护，陈易再次练起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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