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讲讲归义军的故事
城北,荒废的老兵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残破的辕门外,连夜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几堆篝火在飘雪中熊熊燃烧,火上架着大锅,里面翻滚着难得一见的稠粥。
这是张承奉特批的第一批“募勇粮”。
郭破奴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卒,披着破烂的皮甲,就坐在火堆旁。
他们不喊口号,也不鼓动,只是用沙哑平淡,甚至有些麻木的语气,讲述着四十年前的某场战斗。
“那天雪比现在还大,吐蕃人的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
老段,就我旁边那个,胸口一下子插了三支,血汩汩往外冒,他吭都不吭,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一头栽倒。
为啥?因为张议潮将军就在我们前面,他的大纛不能倒。”
一个脸上有巨大烧伤疤痕的老卒,用木棍拨弄着火堆:“玉门关,那是用人命堆下来的。先登的弟兄,死了三拨。
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后来下雨,血水混着雨水,流成了河,脚踩上去都打滑。”
篝火旁,渐渐聚集起人影。
起初只是些无处可去的流浪汉、胆大的半大孩子。
后来,一些面色沉郁、眼中带着血丝的年轻人也默默站到了火光边缘。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在雪中冻得发抖,却死死盯着说话的老卒,听着那些遥远而惨烈的故事。
当郭破奴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回鹘游骑如何将掳掠的唐人民户像牲口一样拴在马后拖行。
如何将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时,篝火旁响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一个瘦骨嶙峋、最多十八九岁的青年,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郭破奴面前,赤红的眼睛几乎要瞪裂:
“我阿爷、我阿哥,就是被甘州回鹘的探马杀死的。就在自家地里,我要入营,我要杀人。”
郭破奴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他半晌,慢慢道:“入营,可能明天就死。怕不怕?”
“怕个鸟。”青年嘶吼,眼泪却混着鼻涕流下来,“死了还能见我阿爷。”
郭破奴点点头,指向旁边一个拿着名册、曾是军中书办的老兵:“记下。名字,住处,家里还有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而且“授田二十亩”、“月给粟三石”的承诺,对于一无所有的赤贫者来说,则是最后一道保障。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中午时分,阴家一个管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大摇大摆地来到北营附近。
他们显然得了授意,故意高声谈笑,指指点点,言语间尽是讥讽“送死营”、“骗傻子的把戏”。
没等募勇处的老兵发作,那个第一个报名的瘦青年,连同几个刚刚登记、眼里还燃着火的年轻人,默不作声地围了上去。
没有叫骂,没有废话,只有拳头、脚,和随手捡起的木棍、砖块,在雪地上闷声响起。
阴家的护院没想到这群“泥腿子”敢还手,更没想到他们下手如此狠辣、沉默、不顾自身。
片刻功夫,几个护院就被打翻在地,惨叫着求饶。
那管事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郭破奴自始至终坐在火堆旁没动,只是等打完了,才慢悠悠地对那领头的瘦青年说:“打得好。
不过,下次记住,在营里,动手要有命令。现在,去把那边歪了的旗杆扶正。”
瘦青年抹了一把鼻血,响亮地应了一声:“喏。”
消息像风一样传回军府。
张承奉正在试穿一副赶制出来的皮甲,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对肃立待命的胡三郎道:
“记下那几个人,晚上加一勺肉酱。另外,从今天起,北营周边两里,设为军事戒严区。
非应募者及军府人员,无故靠近、窥探、滋事者。按奸细论,可以当场格杀。”
胡三郎眼中厉色一闪:“明白。”
雪,越下越大了。
城东,阴府深宅。
阴季丰听着管事狼狈的回报,脸色在炉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募勇诏》的抄件。
“授田二十亩,月给粟三石,好大的手笔。张承奉,你这是要掘各家的根啊。”
吸引走最底层那些一无所有、唯有死力的亡命徒,就等于抽空了各大家族潜在的人力池和威慑力。
更可怕的是,这支完全由血仇和利益驱动的、只听命于一人的武力一旦成型,将彻底打破沙州城内微妙的平衡。
阴季丰冷笑一声:“不能让他这么顺当。粮食,我们可以交。但交多少,怎么交,有的是法子。
北营那群饿鬼想成军?
哼,刀剑甲胄从哪里来?冬日寒衣从哪里来?
光是吃饱饭,可挡不住回鹘人的铁骑。”
他招手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面露惊疑,但看到主人决绝的眼神,只能躬身领命。
雪下了三天三夜。
沙州城内外,已是白茫茫一片死寂。
唯有北营残址,炉火日夜不熄,人声在风雪中蒸腾,像冰原上倔强燃烧的一簇孤焰。
短短三日,张承奉那把名为“少年营”的刀,已初具轮廓。
应募者超乎预料,达六百余人。
成分极杂:有全家死绝、只剩一条烂命的复仇者。有租种阴家田地、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佃户子弟。
有城内工匠学徒、商队护卫,甚至还有两个因偷学武艺被主家打断腿、逐出家门的记姓庶子。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那团被仇恨、绝望或野心点燃的火。
郭破奴和十几个老兵成了天然的教官与军法官。
没有复杂的阵型操练,只有最残酷、最实用的杀人技:如何用最短的木头棍子捅穿皮甲缝隙,如何在雪地里伏击马匹,如何三人一组背靠背应对围攻。
训练从第一天就见血,骨折和淤青是常态,伙食却是沙州城内眼下最好的稠粥、面饼,偶尔甚至有几片咸肉。
张承奉几乎挪用了军仓内存粮的一成,专供此营。
“少郎君,这是剜肉补疮啊。”索勋看着每日消耗的粮草清单,手都在抖,“若回鹘人围城三月,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