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劫回鹘人的粮队
“若没有这把刀,回鹘人十天就能破城。”
张承奉打断他,目光落在北营方向:
“粮食的事,我另有打算。阴家、李家答应交的粮,入库了多少?”
索勋脸色更苦:“阴家交了一万石。
但多是陈年粟米,掺了沙土,霉变的也不少,折算下来,堪用的不过七千。
李家交了三千石,也是以次充好。
其他各家,有样学样。清点入库的新粮,总计不到两万八千石,而且品质低劣。”
张承奉脸上并无意外,只有冰冷的讥诮,“都在耍这软刀子。胡三郎那边呢?”
“胡校尉按您的吩咐,带人护送各家交粮的车队,看得紧,明面上的数量他们不敢少。
但这以次充好,我们难以当场逐一查验。”
“不必查。”张承奉淡淡道:“登记造册,谁家交的什么货色,一笔笔记清楚。画押了没有?”
“画了,每家运粮的管事都按了手印。”
“好。”张承奉从案几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沙州城图前,手指点向城南一片密集的坊区:
“阴家最大的粮仓、油坊、皮货店,都在这一带吧?”
索勋心头一跳:“是,少郎君,您莫非想?”
张承奉收回手指,说道:“我不动他的仓。
索公,你以军府名义发一道告示:
因守城需要,即日起。
城内所有商铺、作坊,无论粮行、油坊、铁铺、皮匠铺每日产出,由军府按市价统一收购七成,现钱结付。
拒不售卖或囤积居奇者,没收全部存货,店主以资敌论处。”
索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与全城商户为敌啊。而且军府哪里来的现钱?”
“我们没有现钱。”
张承奉从怀里掏出一叠盖了军府大印和节度使私印的纸片,笑道:“但我们有这个。”
索勋接过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沙州军府粮帛钞,凭此钞可于战后抵纳赋税,或于军府直辖商号兑换粮帛。面值:壹贯。”
仔细一看,下面还有小字注明发行总量和防伪暗记。
“这,这是白帖子啊!百姓如何肯信?”
索勋手都抖了。
这在唐末乱世并非新鲜事物,但往往与掠夺无异,信用一旦崩溃,比废纸还不如。
张承奉目光幽深:“所以,我们需要第一个肯收这帖子的人。
而且,要让他因为这帖子,发一笔别人想象不到的财。”
随后,张承奉顿了顿,低声道:
“我记得,阴家最大的对头,是经营驼马、盐巴的康姓粟特商人?他们家去年还被阴家抢走了一条通往于阗的商路?”
索勋蓦然抬头,看向张承奉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一个惊人而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绝境中的狠厉希望。
“少郎君,您是打算。”
张承奉的声音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显得冰冷:
“驱虎吞狼,不如让狼互相撕咬。去请康家的话事人,康怀恩。
就说,军府有一笔大生意,要和他谈。关于,战后河西商路的主导权。”
就在索勋领命,心神激荡地准备退下时。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踏碎了院中积雪,直奔签押房而来。
“报——!”
浑身覆雪的斥候踉跄扑入,带进一股血腥味。
“少郎君,西面,西面三十里,狼烟堡失守了!
回鹘前锋游骑已过堡,遮天蔽日,不下五千骑。
最多,最多两个时辰,就能看见他们的旗号。”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五天。
索勋面如死灰,手中的“粮帛钞”飘落在地。
张承奉却异常平静,甚至走过去,扶起几乎脱力的斥候,对门外喝道:
“来人。带他下去,用雪搓暖身子,上金疮药,给热汤饭。”
然后,他转向索勋,语速快而稳定:
“索公,按我们刚才商议的,立刻去办。
告示天明前必须贴出,康怀恩,我要在一个时辰内见到他。”
“少郎君。敌军已至。”索勋急道。
张承奉眼中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敌军到了,仗要打,但城里的仗,更要打。胡三郎。”
“末将在。”一直按刀守在门外的胡三郎大步跨入。
“带你本部三百人,上西城墙。不必接战,只做固守姿态。
多备弓弩、滚木、灰瓶,把军府库存的那些破烂旗帜,都给我插满城头,扎些草人穿上旧衣,摆出人影绰绰的样子。”
胡三郎愣住:“这,这是疑兵?”
张承奉道:“是空城计。回鹘前锋不知虚实,大雪又妨碍视野,他们不敢贸然攻城。
我要你至少拖住他们一天,不,半天也行。”
“那,北营的弟兄?”胡三郎忍不住问。那六百多新募的“少年”,训练不过三日,能顶什么用?
张承奉看向窗外越来越猛的风雪,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们?他们要去干回鹘人最想不到的事。”
他抓起案上的横刀,大步向外走去,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郭破奴,少年营全员集合,不带旗帜,轻装简从。
我们从北门暗渠出城,绕到西面,去劫回鹘人的粮队。”
索勋和胡三郎同时惊呆了。
袭击回鹘粮队?
就凭这六百训练不足三日、装备简陋的新兵?
在茫茫雪原上,面对五千骑兵环伺?
这简直是送死。
但张承奉已经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道:
“回鹘大军远来,前锋轻疾,粮队必在后缓行,护卫相对薄弱。
雪大,正是遮掩行迹的天时。
他们绝对想不到,城内敢主动出击,更想不到,出击的会是一支根本不存在的奇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缺粮,他们送粮。我们缺甲,他们披甲。我们缺马,他们,有马。”
“这一票,必须干。
干了,少年营才有真正的第一口血食,沙州才有一线喘息之机。
否则,坐困愁城,粮尽之日,就是屠城之时。”
他不再解释,转身投入漫天风雪,丢下最后一句话,飘入呆立的两人耳中:
“告诉全城,我张承奉,去取回鹘人的粮草了。
让那些囤粮惜命的老爷们看看,什么是归义,什么是绝处求生。”
房门在风雪中砰然关闭。
签押房里,只剩炭火噼啪,和地上那张面值“壹贯”的粮帛钞,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