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火
陈远信号响起的瞬间,巷道两侧的屋顶,数道黑影霍然起身。
他们点燃手中的火把,掷向脚下那堆浸满了桐油的干柴!
轰——!!
巷道两侧的柴堆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吁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长嘶。
受惊的战马疯狂地冲撞、踩踏,试图逃离这片火海。
一名鲜卑骑兵连人带马一头撞进了火墙。
后面的骑兵想勒马后退,却被更后面的同伴推挤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噗通!
一匹狂奔的战马前蹄猛地一空,被一根绷紧的绊马索狠狠绊倒。
马背上的鲜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杀!!”
独臂都尉第一个冲出,他仅存的右臂挥舞着环首刀,狠狠劈向一个刚从地上爬起的鲜卑人。
噗嗤!
鲜血喷涌。
汉军残兵,一个个从藏身的屋舍中杀出,扑向了那些陷入混乱的敌人。
没有战阵,没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血腥肉搏!
陈远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他在火墙点燃的瞬间,就地一滚,躲进了一处门廊的阴影里。
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伏在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战场。
混乱中,一个鲜卑兵被甩下马背,挣扎着想站起来。
陈远手中的竹矛没有丝毫花哨,只是沉稳地向前一送。
噗。
矛尖没入血肉的感觉通过竹杆清晰地传回掌心,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恶心,手腕一拧,抽出竹矛,带出一蓬热血,再次缩回黑暗的角落。
他没有时间软弱。
……
坞堡之外,枯树林中。
那声尖锐的鸟鸣,同样清晰地传到了李风的耳中。
他身后的十名汉子,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
“阿远的信号来了!”孙大牛焦急地低吼,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都别动!”
李风死死盯着坞堡大门的方向,陈家坞内,火光冲天。
“再等一等!”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三名鲜卑骑兵从被撞碎的大门处冲了出来,他们身上带着火星,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就是现在!
李风眼中寒光一闪。
“跟我上!”他一声低吼,“结阵!出矛!”
十二道身影,猛然从树林中冲出!
十二人,三排,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矛阵,精准地堵在了那几名鲜卑骑兵的面前!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一个多月来,陈远逼着他们重复了千遍万遍的,最简单、最致命的刺杀!
试图突围的鲜卑骑兵,连人带马,被这面突然出现的矛墙,捅成了筛子。
退路,被彻底封死!
……
坞堡内,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面夹击之下,残存的鲜卑人彻底陷入了绝境。
困兽犹斗,他们迸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啊!!”
一名汉军士卒被三个鲜卑人围攻,他拼死砍翻一个,自己的胸膛却被另外两把弯刀同时贯穿。
“老七!”
独臂都尉目眦欲裂,他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一个正要补刀的鲜卑人。
他用仅存的右臂,死死勒住那人的脖子,张嘴狠狠咬在了对方的耳朵上!
然而,另外两名鲜卑人的弯刀,也从背后同时砍中了他。
噗嗤!
独臂都尉身体剧震,冰冷的刀锋撕裂了他的后背。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的敌人,一同拖向了熊熊燃烧的火墙。
“来啊!杂碎!!”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怒吼。
巷道另一头,刀疤脸首领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
他怕了。
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转身,踩着一具尸体,奋力向着一侧低矮的房顶上跃去!
只要上了房顶,他就能逃!
然而,陈远早已锁定了他。
就在刀疤脸的身体跃至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陈远动了。他蹬墙,拧腰,腾空。全身的力量,汇于一臂,将手中的竹矛投掷了出去!
咻——!
竹矛撕裂空气,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死亡的直线!
半空中的刀疤脸只觉后心一凉,一股大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带着淋漓血丝的矛尖。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被随后赶上的一名汉军士卒,一刀枭首。
首领被杀,鲜卑人最后的士气也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鲜卑兵,挥舞着弯刀,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刚刚落地的陈远!
陈远刚掷出那搏命一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看无力抵挡!
“阿远!小心!!”
一声嘶哑的呐喊。
刘三!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撞了过来。
他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陈远狠狠推向一旁!
噗嗤!
锋利的弯刀,深深地劈进了刘三的胸膛,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
温热腥甜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浇了陈远一身。
“刘……刘三叔……”
刘三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鲜卑兵的大腿,牙关紧咬,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陈远创造了那转瞬即逝的反杀机会。
“嗷——!!”
陈远脑中的空白,被无边的血色填满。他发出一声咆哮,拔出腰间的短刀,扑了上去!
拔出,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噗!噗!噗!直到那鲜卑兵彻底不动,陈远才力竭地停下。
……
当最后一名鲜卑人被李风的长矛贯穿喉咙,战斗,终于结束了。
巷道内,死寂一片。
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尸体,铺满了整条窄路。
鲜卑人的,汉军的,乡亲的……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五十多名鲜卑游骑,全部被歼。
但汉军残兵,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刘三带来的那几个乡亲,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陈远、李风,所有参战的人,身上都挂了彩。
陈远踉跄着,走到刘三身边,缓缓跪下。
他想扶起他,却发现刘三的身体已经冰冷。
陈远伸出手,想为他合上双眼。
可他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那只刚刚投出致命一矛的手,此刻却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赢了。
一场堪称完美的伏击。
以少胜多,全歼来敌。
可他看着刘三圆睁的双眼,看着巷道里铺满的尸体。
他想到两个月前,刘三在坞堡里,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安的笑容,对他说“阿远,我们留下帮你看着家”的模样……
这场胜利,是用刘三叔和乡亲们的命换来的。
今晚来的,只是几十个游骑。
那大败之后,像狼群一样散布在整个草原上的,成千上万的鲜卑主力,又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