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还有一天。

　　勇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是他在王宫的最后一天。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发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他终于要开始真正的冒险了——离开这个舒适的牢笼，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去完成他的使命。

　　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格哈德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以你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活着到达魔王城都是个问题。”

　　勇者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别想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应该好好珍惜。

　　他摇响床头的铃铛。

　　但等了很久，都没有人进来。

　　“奇怪。”

　　平时玛莎听到铃声，几乎是立刻就会出现的。

　　今天怎么……

　　勇者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压抑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几个侍女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其中一个就是玛莎。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旁边的侍女在轻声安慰她，但看起来也是强忍着眼泪。

　　“怎么了？”

　　勇者走过去。

　　几个侍女立刻站起来，慌乱地擦着眼泪。

　　“勇、勇者大人……”

　　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奴婢失礼了……”

　　“没事。”

　　勇者摆了摆手。

　　“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们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说话。

　　“说吧。”

　　勇者的语气温和。

　　“我不会怪你们的。”

　　玛莎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

　　“是……是安娜……”

　　“安娜？”

　　“就是……就是之前在厨房帮忙的那个孩子……”

　　玛莎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她昨晚发高烧，今天早上……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勇者明白了。

　　那个孩子死了。

　　他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瘦弱，沉默，眼神空洞。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不找医师？”

　　“找、找了……”

　　另一个侍女小声说。

　　“但医师说……说她只是个下人，不值得浪费药材……”

　　“而且……而且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就算用了药，也不一定能活……”

　　勇者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值得浪费药材。”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个孩子的命，在这个世界里，连药材都不如。

　　“她……”

　　勇者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的尸体在哪里？”

　　“已、已经被抬走了……”

　　玛莎低着头。

　　“会和其他……其他死去的下人一起，埋在王宫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

　　连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勇者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贵族的命是命，骑士的命是命，但下人的命……不是。

　　“你们……”

　　勇者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去忙吧。”

　　“是……”

　　侍女们行了个礼，低着头离开了。

　　只剩下勇者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只有一种深深的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早餐是在房间里吃的。

　　玛莎端着托盘进来，把食物放在桌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勇者大人，请用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勇者看着桌上的食物——煎蛋，培根，烤面包，新鲜的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

　　和往常一样丰盛。

　　但他突然没有了食欲。

　　“玛莎。”

　　他开口。

　　“是，勇者大人。”

　　“安娜……她多大？”

　　玛莎愣了一下。

　　“八、八岁……”

　　“她……有家人吗？”

　　“有的……她还有个弟弟，在矿场做工……”

　　“矿场……”

　　勇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多大的弟弟？”

　　“六岁……”

　　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矿场做工。

　　勇者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勇者大人……”

　　玛莎犹豫了一下。

　　“您……您不用为安娜难过……”

　　“什么？”

　　“安娜她……她现在应该很幸福……”

　　玛莎的声音很轻。

　　“至少……至少不用再挨饿了，不用再干活了，不用再被打了……”

　　“对她来说，死亡也许……也许是一种解脱……”

　　勇者睁开眼睛，看着玛莎。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悲伤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习惯了把死亡当作“解脱”。

　　习惯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你……”

　　勇者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勇者。

　　他的任务是杀死魔王，不是改变这个世界。

　　而且……就算他想改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世界已经运转了几百年了。

　　这些规则，这些秩序，都是几百年来形成的。

　　他一个外来者，凭什么去改变？

　　“你下去吧。”

　　他说。

　　“是。”

　　玛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勇者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食物。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但嚼了几下，就觉得难以下咽。

　　他放下叉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宫的花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

　　但他知道，在这美好的表面之下，藏着无数的黑暗。

　　那些他看到的，和那些他没看到的。

　　那些他知道的，和那些他不知道的。

　　那些他能改变的，和那些他改变不了的。

　　勇者靠在窗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疲惫。

　　他想起昨晚梦里的那个声音：

　　“懦夫。”

　　也许那个声音是对的。

　　他确实是个懦夫。

　　因为他看到了不公，但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看到了痛苦，但选择了逃避。

　　因为他看到了真相，但选择了谎言。

　　因为……

　　因为面对真相太痛苦了。

　　因为改变现状太困难了。

　　因为他舍不得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合理的，相信那些痛苦是必要的，相信自己无能为力。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勇者。

　　心安理得地去杀死魔王。

　　心安理得地成为英雄。

　　但……

　　这样真的对吗？

　　下午，阿尔伯特来找他，说要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勇者跟着他来到装备库。

　　那套秘银铠甲已经准备好了，摆在架子上，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旁边是圣剑“黎明之刃”，还有那件附魔披风。

　　“勇者大人，请试穿一下。”

　　阿尔伯特说。

　　勇者点了点头，开始穿戴装备。

　　铠甲，护肩，护臂，护腿……

　　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轻便而舒适。

　　他披上披风，挂上圣剑，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传说中的英雄——威武，神圣，不可战胜。

　　但勇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感觉很陌生。

　　那真的是他吗？

　　还是只是一个被包装出来的形象？

　　“完美！”

　　阿尔伯特赞叹道。

　　“勇者大人，您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神话中的战神！”

　　勇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对了，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突然想起什么。

　　“明天出发的时候，会有一个盛大的送行仪式。国王陛下会亲自为您送行，王都的民众也会聚集在街道两旁，为您欢呼。”

　　“这将是王国历史上最盛大的出征仪式！”

　　他的语气充满兴奋。

　　“所有人都会看到您的英姿，所有人都会为您骄傲！”

　　勇者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盛大的仪式。

　　欢呼的民众。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他知道，在那些欢呼声的背后，藏着多少沉默的痛苦。

　　在那些华丽的表面之下，埋着多少无声的尸体。

　　“我知道了。”

　　他平静地说。

　　“那我们明天见。”

　　“是！”

　　阿尔伯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勇者脱下装备，换回普通的衣服。

　　他走出装备库，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路过一个窗户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向外面。

　　王宫的围墙外，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

　　那是下人区。

　　安娜的尸体，现在应该已经被埋在那边的乱葬岗了吧。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甚至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勇者站在窗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他杀死了魔王，拯救了王国……

　　那些像安娜这样的孩子，会因此过得更好吗？

　　还是……

　　还是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们依然会挨饿，依然会被买卖，依然会在八岁的时候死去，然后被埋在乱葬岗，被所有人遗忘。

　　而他，作为英雄，会被载入史册，被世代传颂。

　　但那些孩子……

　　那些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

　　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勇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

　　这些问题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无法承受。

　　他只是个勇者。

　　他只需要完成他的任务。

　　杀死魔王。

　　拯救王国。

　　成为英雄。

　　其他的……

　　其他的不关他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转身离开了窗边。

　　但那个问题，还在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回响。

　　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诅咒。

　　傍晚时分，艾丽西亚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勇者。”

　　她走到他身边，把包裹递给他。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勇者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

　　手链很简单，用红色和白色的线编成，上面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这是我亲手做的。”

　　艾丽西亚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我想……想给你一个护身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

　　“谢谢。”

　　勇者握住手链，感受着它的温度。

　　“我会一直戴着的。”

　　艾丽西亚帮他把手链戴在手腕上。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颤抖着。

　　“勇者。”

　　“嗯？”

　　“明天……你就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

　　“是啊。”

　　“我……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现在……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会等你。”

　　“我都会爱你。”

　　勇者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股暖意驱散了一些寒冷，驱散了一些疲惫。

　　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艾丽西亚。”

　　他轻声说。

　　“我也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艾丽西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定要……”

　　“我会的。”

　　勇者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

　　“我保证。”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给房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远处传来鸟儿的歌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但勇者知道，时间不会停止。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舒适的地方。

　　离开艾丽西亚。

　　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去完成他的使命。

　　或者……

　　去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勇者。

　　这是他的命运。

　　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

　　艾丽西亚离开后，勇者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王宫的灯火陆续熄灭，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在王宫围墙之外的某个角落，乱葬岗在黑暗中沉默着。

　　那里埋着无数无名的尸体。

　　那些在这个世界里被遗忘的人。

　　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人。

　　那些……

　　本该被拯救的人。

　　勇者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悲伤，愧疚，无力，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但很快，这些感觉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他不能让自己被这些情绪淹没。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他必须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保持强大。

　　他是勇者。

　　他要去杀死魔王。

　　他要拯救王国。

　　他要成为英雄。

　　至于那些……

　　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情……

　　那些他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些他视而不见的黑暗……

　　就让它们继续沉睡在黑暗中吧。

　　就让它们继续被遗忘吧。

　　因为他……

　　他只是个懦夫。

　　一个披着英雄外衣的懦夫。

　　勇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身，走向床铺。

　　明天，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他必须好好休息。

　　他躺在床上，盖上丝绸的被子。

　　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黑暗。

　　那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那些凄厉的呼喊声还在继续。

　　但这次，他没有站在城墙上。

　　他站在黑暗之中。

　　和那些呼喊的人站在一起。

　　他想要逃离，但脚步无法移动。

　　他想要呼救，但声音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自己。

　　就像它吞噬了无数人一样。

　　而在黑暗的尽头，有一道光。

　　那道光很亮，很温暖，很美好。

　　那是王宫的灯火。

　　那是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那是他即将离开的地方。

　　但那道光，离他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和那些永不停息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