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到了。

　　勇者在破晓时分醒来，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但王宫已经热闹起来了。

　　窗外传来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们的呼喊声。两百名骑士正在集结，马车正在装载最后的补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勇者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今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地方。

　　离开这些舒适的房间、美味的食物，还有艾丽西亚。

　　去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去完成一个未知的命运。

　　“勇者大人。”

　　门外传来玛莎的声音。

　　“可以进来吗？”

　　“请进。”

　　玛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和毛巾。

　　她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

　　“勇者大人，今天是您出发的日子……”

　　她把铜盆放在桌上，声音有些颤抖。

　　“奴婢……奴婢想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祝您一路平安，凯旋归来。”

　　勇者看着她，突然开口：

　　“玛莎。”

　　“是，勇者大人。”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玛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不、不敢……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不。”

　　勇者摇了摇头。

　　“我是认真的。谢谢你。”

　　玛莎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勇者大人……您……您真的是个好人……”

　　“请您……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勇者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玛莎退到一旁，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手指上，那道伤口的痕迹还在。

　　勇者看着那道痕迹，心里又涌起那种熟悉的刺痛感。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压了下去。

　　今天不是感伤的时候。

　　今天，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出发。

　　早餐格外丰盛。

　　烤肉、煎蛋、新鲜的面包、水果，还有一大杯热牛奶。

　　但勇者只吃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吃不下。

　　胃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让他没有食欲。

　　吃完早餐，侍从进来帮他穿上那套秘银铠甲。

　　胸甲、护肩、护臂、护腿……

　　每一个部件都被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是披风、圣剑。

　　当一切都穿戴完毕的时候，勇者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穿着银白色铠甲，披着深蓝色披风，腰间挂着圣剑的人。

　　看起来就像是传说中的英雄。

　　威武、神圣、不可战胜。

　　但勇者知道，那只是表象。

　　在这副华丽的外壳之下，藏着的依然是那个普通的、迷茫的、充满疑惑的灵魂。

　　“勇者大人。”

　　侍从恭敬地说。

　　“国王陛下在王座厅等您。”

　　“我知道了。”

　　勇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房间。

　　铠甲在身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他的每一步。

　　走廊里站满了侍从和仆人，他们都低着头，恭敬地行礼。

　　勇者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王座厅里聚集了所有重要的人物。

　　国王埃德温坐在王座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头戴王冠。

　　教皇乌尔里希站在他身边，手持权杖，面容庄严。

　　艾丽西亚穿着一身正式的宫廷礼服，站在国王的另一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阿尔伯特、莱因哈特，还有其他骑士团的高层都在。

　　还有一些勇者不认识的大臣和贵族。

　　所有人都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勇者。

　　然后，掌声响起。

　　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勇者迈步走进大厅，来到王座前，单膝跪地。

　　“陛下。”

　　“起来吧，勇者。”

　　国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勇者站起身，抬起头，看着国王。

　　国王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寄托，也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不安。

　　“今天，你就要出发了。”

　　国王缓缓开口。

　　“去完成神赋予你的使命——杀死魔王，拯救王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你会遇到无数的危险，无数的挑战，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

　　“但我相信你。”

　　“因为你是勇者。”

　　“因为你是神选之人。”

　　“因为你是王国的希望。”

　　国王站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面旗帜。

　　那是王国的旗帜——深蓝色的底色，上面绣着金色的狮子和剑。

　　“带上这面旗帜。”

　　国王把旗帜递给勇者。

　　“让它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整个王国，所有的人民，都在支持你，都在等待你。”

　　勇者双手接过旗帜，感受着它的重量。

　　那不仅仅是一面旗帜的重量，更是一种责任的重量。

　　“我必不负陛下期望。”

　　他低声说。

　　“我必不负王国期望。”

　　“很好。”

　　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教皇。

　　教皇上前，手持权杖，在勇者头顶画了个符号。

　　“愿神的光辉照耀您的道路。”

　　他的声音庄重而神圣。

　　“愿神的力量守护您的生命。”

　　“愿神的智慧指引您的选择。”

　　“愿您凯旋归来，荣耀永存。”

　　“阿门。”

　　周围的人齐声应和：

　　“阿门。”

　　仪式结束后，国王宣布：

　　“出发！”

　　王宫的大门打开，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旁挤满了人——成千上万的王都居民，从贵族到平民，都聚集在这里，等待着勇者的出发。

　　当勇者骑着白马，高举着王国旗帜，从王宫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涌来。

　　“勇者！”

　　“勇者！”

　　“勇者！”

　　人们挥舞着旗帜，抛撒着花瓣，呼喊着他的名字。

　　孩子们坐在大人的肩膀上，兴奋地指着他。

　　女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男人们用力地鼓掌，喉咙都喊哑了。

　　勇者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些脸。

　　那些期待的脸、兴奋的脸、充满希望的脸。

　　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神话中的英雄。

　　就像看着他们的救世主。

　　勇者握紧了手中的旗帜，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这些人……

　　他们真的了解自己在欢呼什么吗？

　　他们真的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吗？

　　他们真的相信他能成功吗？

　　还是……

　　还是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希望，一个寄托，一个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的幻象？

　　队伍缓缓前进。

　　两百名骑士跟在他身后，整齐的队列，威武的气势。

　　十名高级祈祷者坐在马车里，吟诵着祝福的祷文。

　　补给车跟在最后，装载着足够一个月使用的粮食和物资。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米。

　　看起来无比壮观。

　　但勇者知道，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死在这次远征中。

　　那些年轻的骑士、那些虔诚的祈祷者、那些驾驶马车的仆人……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家人，都有牵挂，都有希望。

　　而他，作为勇者，要带领他们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去完成一个也许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队伍经过王都的中心广场。

　　勇者看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痕迹。

　　那个被鞭刑的罪犯，应该已经死了吧。

　　或者还活着，在某个角落里痛苦地挣扎。

　　没有人关心。

　　就像没有人关心安娜一样。

　　就像没有人关心那些在矿场做工的孩子一样。

　　就像没有人关心那些被买卖的奴隶一样。

　　这些人，在这片欢呼声中，是不存在的。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背景，是这个秩序的代价。

　　而他……

　　他即将去拯救的，就是这个世界，这个秩序。

　　勇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

　　别想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看。

　　队伍离开了王都的中心区域，进入了平民区。

　　这里的欢呼声变得稀疏了一些。

　　街道两旁站着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他们也在鼓掌，也在欢呼，但那些声音听起来空洞而无力。

　　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庆祝。

　　勇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努力地鼓掌。

　　他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眼神空洞地看着队伍经过。

　　他看到一个孩子，光着脚，站在路边，怯生生地看着那些骑士。

　　这些人……

　　他们会因为魔王的死亡而过得更好吗？

　　还是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们依然会贫穷，依然会挨饿，依然会在痛苦中死去。

　　而他，作为英雄，会被载入史册，被世代传颂。

　　但这些人……

　　这些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

　　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勇者大人。”

　　莱因哈特策马来到他身边。

　　“您看起来有些疲惫。需要休息吗？”

　　“不用。”

　　勇者摇了摇头。

　　“我很好。”

　　“那就好。”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

　　“按照计划，我们会在傍晚前到达第一个休息点——北方领的边境城镇。那里的领主已经准备好了住宿和补给。”

　　“我知道了。”

　　勇者看着前方的道路。

　　那条路很长，很长。

　　长得看不到尽头。

　　就像他的旅程一样。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能不能完成任务。

　　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无法回头。

　　队伍继续前进。

　　渐渐地，王都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些欢呼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勇者回头看了一眼。

　　王都的城墙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他生活了两个月的地方。

　　那里有艾丽西亚，有国王，有教皇，有那些贵族和骑士。

　　那里有舒适的房间、美味的食物、温暖的床铺。

　　但那里也有……

　　那些他看到的，和那些他没看到的。

　　那些他知道的，和那些他不知道的。

　　那些他能改变的，和那些他改变不了的。

　　那些……

　　他视而不见的黑暗。

　　勇者转过头，不再回看。

　　他握紧了手中的旗帜，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那条道路通向北方，通向边境，通向魔族领地，通向魔王城。

　　那条道路上，会有危险，会有战斗，会有死亡。

　　也许，也会有答案。

　　也许，他会在那条道路上，找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的答案。

　　也许，他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需要被拯救的。

　　也许……

　　也许他会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朝着那个未知的命运。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给队伍镀上了一层光辉。

　　旗帜在风中飘扬，发出猎猎的声响。

　　远处，有鸟儿在歌唱。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但勇者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这美好的表面之下，藏着无数的黑暗。

　　而他……

　　他即将走进那片黑暗。

　　去面对他一直逃避的真相。

　　去完成他的命运。

　　或者……

　　去死。

　　队伍渐行渐远。

　　王都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勇者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漫长的道路。

　　手腕上，艾丽西亚给他的手链轻轻摇晃着，铃铛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旅途中，格外清晰。

　　就像是一个提醒。

　　提醒他，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

　　提醒他……

　　他还有选择。

　　但勇者不知道，那个选择是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没有回头路。

　　只有前方。

　　那个未知的、黑暗的、充满危险的前方。

　　而在王都的某个角落，乱葬岗的泥土下，安娜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没有人记得。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

　　他们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被遗忘。

　　而那些光明、那些欢呼、那些希望……

　　从未照亮过他们。

　　从未。

　　……

　　【第一卷·王都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