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还有两天。

　　勇者从那个不安的梦中醒来，额头上渗着冷汗。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图回忆梦里的内容，但那些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还有那个声音——

　　“懦夫。”

　　勇者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只是个梦而已。别想太多了。”

　　他摇响床头的铃铛，很快，玛莎就推门进来了。

　　“勇者大人，早安。”

　　她端着铜盆，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但勇者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没睡好吗？”

　　他下意识地问。

　　玛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没有……奴婢睡得很好……”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勇者看着她，想要再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算了。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玛莎退到一旁，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保持着标准的侍女姿态。

　　她手指上的布条已经拆掉了，但伤口的位置还能看到淡淡的红痕。

　　勇者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早餐后，勇者被通知去王座厅。

　　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仪式——出征前的祝福仪式。

　　王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国王，教皇，阿尔伯特，莱因哈特，还有一些勇者不认识的大臣和贵族。

　　艾丽西亚也在，她站在国王身边，穿着一身正式的宫廷礼服，表情庄重。

　　“勇者。”

　　国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再过两天，您就要踏上征程了。今天，我们在此为您举行祝福仪式，祈求神的庇佑。”

　　他示意教皇上前。

　　教皇乌尔里希手持一本厚厚的经书，走到勇者面前。

　　“请跪下。”

　　勇者单膝跪地。

　　教皇翻开经书，开始吟诵古老的祷文。

　　那些词句勇者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祷文持续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

　　然后，教皇合上经书，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小瓶子。

　　“这是圣水。”

　　他打开瓶盖，将圣水洒在勇者的头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滴在脸上，滴在地上。

　　“愿神的光辉照耀您的道路。”

　　“愿神的力量守护您的生命。”

　　“愿神的智慧指引您的选择。”

　　“愿您凯旋归来，荣耀永存。”

　　“阿门。”

　　周围的人齐声应和：“阿门。”

　　勇者站起身，感觉头发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地向教皇行了个礼。

　　“谢谢您，教皇陛下。”

　　“去吧，勇者。”

　　教皇微笑着说。

　　“神与您同在。”

　　仪式结束后，国王宣布：

　　“今晚，王宫将举办盛大的告别宴会，为勇者送行。所有的贵族和重要人物都会出席。”

　　他看向勇者。

　　“这可能是您出发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了。好好享受吧。”

　　“是，陛下。”

　　下午，勇者回到寝宫休息。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脑海中回想着今天早上的仪式。

　　那些祷文，那些圣水，那些庄严的氛围……一切都那么神圣，那么正式。

　　让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勇者大人。”

　　玛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有客人求见。”

　　“谁？”

　　“骑士团的……一位骑士。他说他叫托马斯。”

　　“托马斯？”

　　勇者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让他进来吧。”

　　门打开，一个年轻的骑士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不高，脸上还带着一些稚气。他穿着标准的骑士制服，但看起来有些紧张，手不自然地握着腰间的剑柄。

　　“勇、勇者大人！”

　　他行了个有些僵硬的礼。

　　“鄙人托马斯·米勒，骑士团第三小队的成员。”

　　“你好。”

　　勇者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来……”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勇者有些疑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给了我机会！”

　　托马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出身平民，家里很穷。如果不是骑士团招募新兵，我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田里种地。”

　　“但现在，我成为了骑士！而且还能跟随您一起出征！”

　　他的声音充满激动。

　　“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勇者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次出征有多危险吗？”

　　“知道！”

　　托马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我不怕！能为王国而战，能跟随勇者大人，就算死了也值得！”

　　“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而且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国王陛下承诺会赐给我一块土地。到时候，我就能把家人接到城里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弟弟妹妹们就不用再挨饿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勇者看着那道光芒，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有几个弟弟妹妹？”

　　“四个。”

　　托马斯笑了。

　　“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五岁。”

　　“他们……生活得怎么样？”

　　“还、还行吧……”

　　托马斯的笑容淡了一些。

　　“就是……有时候粮食不够，会饿肚子。去年冬天特别冷，二弟生了病，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勇者能猜到后面的话。

　　“不过现在好了！”

　　托马斯又笑了起来。

　　“我每个月的军饷会寄一部分回家，他们的日子好多了。等我这次回来，拿到那块土地，一切都会更好的！”

　　他看着勇者，眼神中满是感激。

　　“所以，真的很感谢您，勇者大人！是您给了我们这些平民改变命运的机会！”

　　勇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回来。”

　　“是！”

　　托马斯用力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勇者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托马斯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能为王国而战，就算死了也值得。”

　　“我弟弟妹妹们就不用再挨饿了。”

　　“是您给了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些话让他感到温暖，但同时也感到沉重。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次出征，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还有两百个像托马斯这样的骑士，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家人，都有牵挂，都有希望。

　　而他，作为勇者，要带领他们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如果有人死了……那些家人怎么办？那些希望怎么办？

　　勇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这是战争，战争就会有牺牲，这是无法避免的。”

　　他只能尽力保护他们，尽力完成任务，尽力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夜幕降临，告别宴会开始了。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烤全羊，炖牛肉，龙虾，鹅肝，奶酪塔，水果拼盘，各色糕点……比上次的宴会还要丰盛。

　　贵族们穿着华丽的服饰，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

　　乐师在角落里演奏，舒缓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

　　勇者穿着那套正式的礼服，站在宴会厅的入口。

　　“勇者大人驾到！”

　　侍从高声通报。

　　所有人都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掌声响起，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勇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厅。

　　人群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祝您凯旋！”

　　“勇者大人，王国的希望就在您身上了！”

　　一个接一个的贵族走上前来，和他握手，向他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勇者微笑着应对，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笑容和话语，和上次宴会时有些不一样。

　　上次，那些贵族看他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和评估；但这次，那些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期待、寄托，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不安。

　　“勇者。”

　　艾丽西亚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金色的长裙，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看起来格外美丽，但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愁。

　　“艾丽西亚。”

　　勇者走到她身边。

　　“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

　　她勉强笑了笑。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勇者点了点头。

　　“再过两天就出发了。”

　　“两天……”

　　艾丽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颤抖。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勇者。”

　　艾丽西亚突然开口。

　　“如果……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危险，一定要逃。”

　　“什么？”

　　勇者愣了一下。

　　“我是说……”

　　艾丽西亚咬了咬嘴唇。

　　“如果真的打不过，就逃回来。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艾丽西亚……”

　　“我知道你是勇者，我知道你有使命。”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对我来说……你只是你。”

　　“我不需要英雄。”

　　“我只需要你活着回来。”

　　勇者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会的。”

　　他认真地说。

　　“我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艾丽西亚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那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宴会持续到深夜。

　　勇者喝了很多酒，和很多人聊了天，听了很多祝福的话。

　　但那些话在他脑海中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勇者大人，您一定要杀死魔王！”

　　“王国的未来就靠您了！”

　　“我们都相信您！”

　　“您是神选之人！”

　　这些话像是一个个重担，压在他肩膀上，让他感觉越来越沉重。

　　当宴会终于结束的时候，勇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回到寝宫，脱掉那套正式的礼服，换上睡袍，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空很黑，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王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勇者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今天见到的那些脸——托马斯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艾丽西亚忧愁而不安的脸，那些贵族们期待而紧张的脸，还有玛莎苍白而疲惫的脸。

　　这些脸在他脑海中交织、重叠，最后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在问他：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吗？”

　　勇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再过两天，他就要出发了，去完成他的使命，去杀死魔王，去成为英雄，或者……去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别无选择，因为他是勇者，这是他的命运。

　　窗外，夜风吹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

　　但勇者听不见，他只是闭上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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