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声的崩塌
清晨,营地里的人陆续醒来。
勇者坐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看着他们在废墟中忙碌。有人在收集雨水,有人在整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烂,有人在照顾生病的孩子。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没睡?”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发霉的面包。她掰下一半,递给勇者。
勇者摇摇头:“我不饿。”
“留着吧。”女人把面包塞进他手里,“今天要去南边的城市,路很远。”
“去城市做什么?”
“换粮食。”女人指了指营地里堆着的几袋破铜烂铁,“这些东西能换两袋面粉,够我们吃一个星期。”
勇者看着那些破铜烂铁——生锈的刀、坏掉的锅、碎裂的铁板。他想象不出这些东西怎么能值两袋面粉。
“商人会收这些?”
“会。”女人说,“他们把这些拿回去重新熔炼,做成新的东西。”她顿了顿,“当然,他们卖出去的价钱,肯定比两袋面粉高得多。”
勇者没有说话。
“你要一起去吗?”女人问。
“去哪?”
“南边的城市。如果你想离开这里,那是唯一的路。”
勇者想了想,点点头。
去看看吧。
也许那里会不一样。
---
队伍在上午出发。
一共十二个人,拉着三辆破旧的手推车,车上堆满了从废墟里捡来的铁器。女人、年轻男人、老人都在队伍里,还有几个勇者不认识的面孔。
勇者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提着圣剑。剑很轻,但他感觉越来越重。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荒芜的田野,土地呈现出不自然的黑色,没有任何植物生长。偶尔能看到一些骨头半埋在泥土里,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手推车的轮子经常陷进坑里。每次陷进去,所有人都要一起推,才能把车拉出来。
“以前这条路很好走的,”老人喘着气说,“铺着石板,两边还有树。”他指着远处几根焦黑的树桩,“就是那些。”
“什么时候毁掉的?”勇者问。
“三个月前,魔族撤退的时候,”老人说,“他们烧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
年轻男人在前面冷笑一声:“但你知道吗?这条路最早是被我们自己毁掉的。”
“什么意思?”
“王国军队撤退的时候,怕魔族追上来,就把路炸了,”年轻男人说,“炸得到处都是坑。”他踢了踢脚下的土,“然后魔族来了,又烧了一遍。”
“所以现在这条路,既被炸过,又被烧过,”女人说,“谁也走不了。”
勇者看着脚下的土路。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痕迹,像一张被撕碎又烧过的纸。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升得很高,但没有温度。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混合着腐烂的肉。
“你习惯了吗?”女人突然问。
“什么?”
“这个味道,”女人说,“刚来的人都受不了,会吐。”
勇者想了想,摇摇头:“还行。”
也许是因为牢房里的味道更难闻吧。
他想起那间牢房,想起墙上的霉斑,想起破旧的草垫,想起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老鼠。
那里的味道,也是这样。
腐烂,绝望,慢慢死去。
---
队伍在中午的时候停下来休息。
他们坐在路边,吃着干硬的面包,喝着浑浊的水。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推车的轮子偶尔发出吱呀的声音。
勇者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能看到南边有一座城市的轮廓,城墙很高,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就是铁桥城,”老人顺着他的视线说,“王国的第三大城市。”
“很大吗?”
“很大,”老人说,“至少以前很大。现在……”他摇摇头,“也许还是很大,但和我们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那座城市,不属于我们这种人。”老人说。
勇者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继续问。
---
队伍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城门口。
城墙确实很高,至少有十五米,用灰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布满了魔法阵的纹路。城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士兵,穿着铁甲,手里拿着长矛。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一个士兵走过来,打量着他们:“干什么的?”
“来卖东西。”女人说,指了指手推车上的铁器。
士兵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是你们这些难民。”
“我们不是难民,”年轻男人说,“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士兵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破烂,也配叫生意?”他踢了踢手推车,“滚到西门那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西门?”女人愣了一下,“我们以前都是从这里进去的……”
“以前是以前,”士兵打断她,“现在规矩变了。难民只能从西门进,而且每个人要交两个铜币的入城费。”
“两个铜币?”女人的声音提高了,“我们上次来才一个铜币!”
“那是上次,”士兵不耐烦地说,“你们爱进不进,不进就滚。”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
两个铜币,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每个人都要交,十二个人就是二十四个铜币,而他们这一车铁器,能换到的面粉也不过值五十个铜币。
这意味着,一半的收入会被入城费吃掉。
“我们能不能……”女人试图讨价还价,但士兵已经不耐烦了。
“要进就去西门,不进就滚,”士兵说,“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队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拉着手推车往西门走。
勇者跟在后面。他看到那个士兵的眼神——那种高高在上的、充满厌恶的眼神。
就像在看垃圾一样。
他想起了王宫里的侍女,想起她手腕上的伤痕,想起她低着头倒酒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看她的吗?
不,我根本没看她。
她对我来说,只是个背景。
---
西门比正门小得多,也破旧得多。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像他们一样的难民,拉着手推车,推着独轮车,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个人到了门口,都要接受检查。士兵会翻开他们的包裹,检查里面有没有“违禁品”。如果有,就会被没收;如果没有,就要交两个铜币,然后才能进去。
勇者看到有个老妇人,包里被搜出了一小袋盐。士兵立刻把盐没收了,说“私盐是违禁品”。老妇人跪在地上哀求,说那是她用一整个月的时间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捡出来的,但士兵只是把她踢到一边。
队伍里没有人敢说话。
勇者握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动。
这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个流放犯。
我如果出头,只会给这些人带来麻烦。
他这样告诉自己。
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士兵翻开手推车上的铁器,随便看了看:“这些破烂也能卖?”
“能。”女人说,声音很低。
“算你们走运,”士兵说,“今天心情好,不没收了。”他伸出手,“每人两个铜币,快点。”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袋子,数出二十四个铜币,递给士兵。
士兵接过铜币,随手扔进旁边的箱子里,然后挥挥手:“进去吧。”
队伍拉着手推车,走进城门。
勇者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看到他正在和另一个士兵聊天,嘴角带着笑容。
他们在笑什么?
笑这些难民好欺负吗?
还是笑今天又赚了不少油水?
勇者转过头,跟着队伍走进城市。
---
铁桥城很大。
街道很宽,两边是高大的建筑,有商铺,有旅馆,有魔法工坊。街上人来人往,商人在叫卖,冒险者在讨论任务,贵族的马车在街道中央缓缓驶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繁荣,很正常。
就像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勇者跟着队伍,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城市的边缘。这里是贫民区,街道变得狭窄,建筑变得破旧,空气中多了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们来到一家铁器铺子前面停下。
铺子很小,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招牌,上面写着“陈氏铁器”。
女人推开门走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勇者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铺子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算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女人,脸上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哟,又来了?”
“是的,陈老板,”女人说,声音很客气,“我们带了些铁器来。”
“拿进来我看看。”
年轻男人和另外两个人把手推车推进去。陈老板走过来,随便翻了翻,然后摇摇头。
“质量不行啊,”他说,“都是些破烂。”
“上次您说可以的……”女人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陈老板打断她,“现在铁价降了,这些东西不值钱了。”
“那……能换多少?”
陈老板想了想:“一袋面粉吧。”
“一袋?”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上次您说两袋的!”
“我说了,铁价降了,”陈老板摊开手,“你们爱卖不卖。不卖就拉走,我这里不缺铁。”
女人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队伍里的人在外面等着,脸上都是紧张的表情。他们知道,如果只能换一袋面粉,那么扣掉入城费,他们这一趟几乎是白跑了。
一袋面粉,十二个人分,每人只能分到几把面粉,连三天都撑不了。
“陈老板,”女人深吸一口气,“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陈老板笑了,“怎么通融?”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陈老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她:“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看起来挺年轻的,”陈老板说,伸手想摸她的脸。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别装了,”陈老板说,“你们这些难民,不就是靠这个活着吗?”他顿了顿,“这样吧,你今晚留下来陪我,我就给你们两袋面粉。”
女人的身体在发抖。
“怎么样?”陈老板笑着说,“很划算吧?一晚上换一袋面粉,比你们在外面捡破烂强多了。”
女人紧紧咬着嘴唇,指甲陷进了手心。
门外的年轻男人握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冲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知道。
如果他冲进去打了陈老板,他们以后就再也进不了这座城市了。
没有人会帮他们。
这座城市的规矩就是这样。
勇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进去。
把那个混蛋的头砍下来。
就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你被通缉,这些人也活不下去。
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其实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正义感。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他这样告诉自己。
铺子里,女人终于开口了。
“……好。”
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陈老板笑了:“这就对了嘛。你们把铁器卸下,我等会儿让人送两袋面粉到你们住的地方。”他拍拍女人的肩膀,“晚上记得来啊,别让我等。”
女人点点头,走出铺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焦距,就像一个木偶。
队伍里的人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他们把铁器卸下,然后拉着空车离开。
---
走在街上的时候,年轻男人突然停下,狠狠踢了一脚墙壁。
“操!”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其他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继续走,走过贫民区,走过肮脏的小巷,走到城市最边缘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住着几百个难民,都是像他们一样从各个地方逃来的。用破布和木板搭起的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堆垃圾。
队伍在其中一个棚子前停下。
“你们先回去吧,”女人说,“我……我晚点回来。”
“姐……”年轻男人想说什么,但被女人打断了。
“别说了,”女人说,转身往回走。
勇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他想起了王宫里的侍女。
想起她倒酒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想起她手腕上的伤痕。
想起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反正不关我的事”。
我在想,“她肯定做错了什么,才会被惩罚”。
我在想,“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一个外来者,管不了那么多”。
他闭上眼睛。
我和那个陈老板,有什么区别?
我也在享受这个系统带来的好处。
我也在假装看不见那些不舒服的东西。
我只是没有直接动手而已。
但我是帮凶。
“你还好吗?”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勇者睁开眼睛:“我没事。”
“第一次看到这种事,会不舒服,”老人说,“但你会习惯的。”
“……习惯?”
“对,习惯,”老人说,“因为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如果不习惯,你会疯的。”
勇者没有说话。
我不想习惯。
我他妈一点都不想习惯。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
夜幕降临。
棚户区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处点着蜡烛。
勇者坐在棚子外面,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
这个世界,真的值得拯救吗?
那些贵族,那些商人,那些士兵,他们一边剥削这些人,一边说着“为了王国”、“为了人民”。
而那些被剥削的人,只能默默忍受,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如果反抗,就会被打死。
如果逃跑,就会饿死。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慢慢被榨干,然后死在某个角落,没有人在意。
他想起老神父的话:“即使改变不了什么,至少曾经努力过。”
但努力有什么用?
马库斯努力了,死了。
老威廉努力了,死了。
我努力了,坐了十年牢。
那些人还是一样悲惨,那些混蛋还是一样逍遥。
什么都没有改变。
---
脚步声传来。
勇者抬起头,看到女人回来了。
她的衣服有些凌乱,头发散开,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打的。
她走到棚子前,看到勇者,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睡不着。”
女人点点头,走进棚子。
勇者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但很快就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旁边,靠着破旧的木板坐下。
我还能做什么?
我能冲进那个铺子,把陈老板杀了。
然后呢?
然后会有第二个陈老板,第三个陈老板。
因为问题不是陈老板,而是这个系统。
只要这个系统还在,就会有无数个陈老板。
他想起商会副会长的话:“你以为抓住我的管家,就能改变什么吗?我随时可以找到第二个管家。”
他说得对。
棋子可以随时替换,但下棋的人永远在那里。
---
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哭声很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哭声突然停了。
勇者睁开眼睛。
他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声音里满是绝望。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一切重归寂静。
勇者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几个棚子外的一个角落。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没有动,也没有哭。
勇者走过去:“他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他……他死了。”
勇者愣住了。
“昨天开始发烧,”女人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没有钱买药,只能给他喝水。但是……但是他还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很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女人伸手,慢慢合上婴儿的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说,“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了你。”
勇者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只是个婴儿。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还没有名字。
他就这样死了。
因为他妈妈没有钱买药。
就这么简单。
女人抱着婴儿,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棚户区的边缘,那里有一片空地,埋着很多坟墓。
她开始挖坑。
用手,一点一点地挖。
泥土很硬,她的手很快就磨破了,血混着泥土,但她没有停。
勇者走过去:“我来吧。”
女人看着他,然后点点头,退到一边。
勇者蹲下来,开始挖坑。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
泥土嵌进指甲缝,手掌被磨破,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挖,挖了很久,挖到足够深的时候,才停下来。
女人把婴儿放进坑里。
她没有棺材,没有裹尸布,只是把婴儿轻轻放下,然后开始填土。
勇者帮她填。
一捧一捧的土,盖住婴儿的脸,盖住他的身体,最后盖住一切。
女人在坟前跪下,额头抵着地面。
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勇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这就是这个世界。
一个婴儿,因为没有钱买药,就这样死了。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负责。
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勇者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手心,刺破皮肤,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想再假装看不见了。
我不想再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了。
我他妈受够了。
他转身,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女人抬起头:“你去哪?”
勇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走出棚户区,走进小巷,走向那家铁器铺子。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惨白的光。
勇者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
他的手放在剑柄上。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