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南海白沙
陈鹏的尸体被移走,院落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沉甸甸的死寂。
陆止让护卫仔细封存了现场,尤其是那张书案、未竟的棋局,以及所有可能与名单相关的物品。
他站在院中,借着灯笼的光,再次审视那份十二人名单。
王无择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第二位。
“无择兄,”陆止转向身边面色铁青的同伴,“这份名单在你手中,或有危险。近日出入,务必加倍小心。”
王无择重重哼了一声,手按幽兰剑柄:“某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魉敢来!来一个,某劈一个!来两个,某斩一双!”
话虽狠厉,但他眼中深藏的忧虑,陆止看得分明。
太平公主已先回正厅安抚受惊的宾客,并处理寿宴的残局。
上官婉儿并未立即回宫,而是留在府中,显然是要等一个初步的结果,以便回禀圣人。
陆止找来卫兴。
这位心腹内侍脸色依旧发白,但已强自镇定下来。
“陈典军……”
卫兴声音有些干涩,“为人……寡言,做事却极稳妥细致,殿下交代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他家中情况如何?”陆止问。
“陈典军是孤身一人。”
卫兴道,“从未婚娶,在洛阳也无亲戚。他俸禄不低,但生活极为简朴,不赌不嫖,唯一的嗜好便是下棋和读兵书。有时休沐,能在自己房中对着棋谱琢磨一整日。”
“从未婚娶?”
陆止蹙眉,“以他公主府典军的身份,为何不成家?”
卫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这个……曾听陈典军醉后提过只言片语,似乎……扬州老家曾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女子,但已过世多年。他每年清明必告假回扬州扫墓祭奠,回来后总会消沉几日。殿下念他忠心,也从不阻拦。”
“扬州……”
陆止心中一动,“他清明回扬州,只是扫墓?可曾与什么旧友联络?老家还有何人?”
卫兴摇头:“陈典军对此讳莫如深,从不与人细说。只听他提过,老宅早已荒废,只剩几房远亲,也不甚来往。”
疑点。
一个官至公主府典军、正当壮年的男子,为何执着于一段逝去的旧情,以至于终身不娶?
每年固定的、雷打不动的扬州之行,真的只是扫扫墓?
陆止立刻叫来两名他平日在府中留意过、机警可靠的侍卫下属。
“你们二人,明早启程,快马赶往扬州。”
他沉声吩咐,“细查陈鹏家世背景,所有亲友关系,特别是他每年清明回去究竟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另外,他老宅务必进去仔细搜查,任何书信、笔记、不寻常的物件,全部带回。记住,隐秘行事,勿要惊动地方。”
“是!”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边,陆止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名单末尾的古怪文字上。
“无择兄,你确定这是契丹文?”
“九成把握!”
王无择指着那扭曲的笔画,“你看这几个拐角,还有这个圈点,跟当年我们在营州缴获的契丹军令上的标记很像!”
陆止微微点头,“鸿胪寺倒是有通晓四方文字的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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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陆止和王无择就来到鸿胪寺。
当值的译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胡,在鸿胪寺供职超过三十年,精通突厥、吐蕃、回纥乃至契丹、靺鞨等多族语言。
胡译官接过名单,仔细辨认。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枯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
“陆丞,王将军,这确是契丹语无误。而且……是契丹萨满教中,一种比较古老晦涩的咒文变体。”
“咒文?”
王无择追问,“写的什么?”
胡译官深吸一口气,缓缓念出翻译:“‘苍狼追命,以祭魂灵。’”
八个字,带着草原的腥风和萨满教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王无择虎目圆睁,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起来:
“果然!果然是契丹狗贼!‘苍狼’是契丹王族的图腾!他们这是要为我们当年踏破王帐、斩杀孙万斩报仇!用我们的心,去祭他们死去的魂!”
逻辑严丝合缝。
“胡译官,此等咒文,通常如何使用?由何人掌握?”陆止追问细节。
胡译官捋着胡须道:“萨满咒文,多用于祭祀、祈福或诅咒。这种明确的‘追命’‘祭魂’之语,必是复仇血祭无疑。掌握者,非大萨满或王公贵族不可。”
如果真是契丹复仇,那么这一切的诡异,似乎都有了解释——萨满教本就充满各种装神弄鬼、慑人心魄的手段。
“多谢胡译官。”
陆止收好译文,与王无择离开鸿胪寺。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街道。
“陆止,你怎么看?”王无择闷声问道,“若真是契丹萨满作祟,咱们在明,他们在暗,该如何防备?”
陆止没有立刻回答,脑中反复浮现出现场的那一小撮白沙。
“契丹在辽东,苦寒之地,可有出产质地纯净、细腻的白沙?”
王无择一愣,摇头:
“绝无可能!契丹那地方,沙子粗糙得很,都是黄沙。”
“这就是了。”
陆止站定,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用油纸包好的小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白沙,
“骆莲心说,这是南海白沙,常用于佛道供奉。契丹萨满的复仇仪式里,会出现南海的沙子吗?”
王无择被问住了,浓眉紧锁:“这……或许是他们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或许。”
陆止目光深邃,“但办案需循迹。既然这条线索明确,我们就先顺着它查。神都内外,何处用这等白沙供奉?”
王无择精神一振:
“这个某知道些!城中有名的大寺,如大云寺、福先寺、奉先寺,还有几处大道观,供奉用物都颇为讲究,或许会用这等好沙。咱们一一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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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陆止与王无择几乎跑遍了神都及近郊所有稍具规模的寺庙、道观。
他们出示了内卫令牌,以“宫中采办供奉用物”为由,请求观看各处的供奉用沙样本。
大多数寺庙用的都是普通的河沙或黄沙,稍好一些的用研磨细腻的本地白沙,但与陈鹏房中找到的那种晶莹剔透、颗粒均匀的南海白沙相比,相去甚远。
直到第二日黄昏,疲惫的两人来到了城西的奉先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