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骆家遗孤
陆止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他缓缓吟出骆宾王《从军行》中的诗句,字字千钧:
“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
“骆公忠的,是心中的李唐正道,是天下苍生安宁!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但让整个天下,为你骆家一门之仇陪葬,这绝非骆公所愿!也绝非你母亲,当年忍辱偷生、护你长大所愿!”
这番话,如同最炽烈的火焰与最冰冷的海水交替冲刷着骆莲心的灵魂。
她一生的信念支柱,十九年忍辱负重的生存意义,精心编织的复仇罗网,在这一刻,被陆止无情而残酷的话语,击得片片碎裂。
她蜷缩在墙角,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迷茫、信仰崩塌后的虚空,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良久,哭声渐歇,只剩下嘶哑的抽泣。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你……你如何确知……我的身份?”
陆止沉默片刻,答道:
“一位当年的老兵告诉我,李固忠他们追杀的就是骆宾王一家。你恰好姓骆。陈鹏老宅暗格中的画像,那妇人与你有七八分神似。徐敬业兵败是十九年前,画中女童约四五岁,与你当时的年龄吻合。”
“当然,最直接的线索,是慧岸留下的那首童谣。你曾说在白云山是暗中保护我们。但既是生死之交,何需‘暗中’?其实,你也是被那童谣引去的。”
“那童谣,除了暗示‘露晨时分,白云山九龙瀑寒水潭’之外,还有更隐秘的一层意思——‘白云落深处’取一个‘落’字,‘‘九龙家中吟’取一个‘家’字,‘遗影待露晨’取一个‘遗’字,‘孤星照寒水’取一个‘孤’字,四个字连起来便点明了你的身世。”
陆止一字一顿:
“落(骆)、家、遗、孤。”
“慧岸去京兆府殓房查看陈鹏尸体,以他‘血狼爪’大成的眼力,很容易从伤口细节看出陈鹏并非他杀,而是自戕!而这世上,能让陈鹏甘心如此赴死的,唯有他亏欠半生、守护半生的你们母女。”
“慧岸猜到是你回来了,这才留下一首暗藏身份与会面时间地点的童谣,想在临死前见你一面,化解这段仇怨。所以,当日在寒水潭边,他看到我和王无择出现,才会略感惊讶,因为他要见的人只是你。”
骆莲心听完,仰起头,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脸上浮现出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凄然苦笑,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止……陆止……你究竟是人是鬼?算无遗策,洞彻人心……我败给你……不冤……不冤……”
陆止再次拿起桌上的“鱼龙舞”,走到她面前,将剑轻轻放在她手边。
“陆某更欣赏那个在澄辉堂上‘剑啸九万里’,在临仙居中清冷自持,在白云山仗义出手的‘无双娘子’骆莲心。为至亲报仇,天经地义。熊奎、杜威、慧岸,乃至陈鹏,他们手上,确有骆家的血债。”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骆莲心:
“但是,有一个人,你不该杀!”
骆莲心茫然抬眼。
“右威卫将军,宁远伯,刘云清!”
陆止声音冰冷,“他早年戍守陇右、河西,与徐敬业之事毫无瓜葛!他是抗突厥、拒吐蕃的国之柱石!你为了干扰查案方向,用同样残忍的手法将其夫妻杀害!骆大家,你告诉我,他们的血,也是你骆家血仇的一部分吗?!”
骆莲心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凄然、悲伤、空洞,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种近乎冤屈的激动取代!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声音因急切而尖锐变调:
“刘云清?!不!我没有!我骆莲心虽是一介女流,也知忠奸善恶,廉耻是非!我恨的是当年屠戮骆家满门的刽子手!宁远伯威名,我素有耳闻,敬重都来不及,怎会去害他?!他的死,我当时也觉蹊跷……”
“什么?”
陆止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寒意,前所未有的凛冽寒意,在盛夏时分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
角灯光晕昏黄,只照亮案头尺余。
太平公主斜倚在湘妃榻上,月色软袍,青丝流泻。
她没看刚进门的陆止,指尖掠过那方典军印的边角,冰凉。
“回来了。”
声音像浸了夜露。
陆止躬身:“劳殿下久候。”
“庆功宴很精彩。”
太平终于抬眼,那目光里没有庆功的暖意,只有审视后的倦,“陆典军今日,主意很大。”
“末将……”
“本宫没问罪。”
太平打断他,坐直了些,“宴上献舞,是急智。宴后独送,是周全。你总能自圆其说。”
她顿了顿,音色转凉,“本宫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需要我的典军,与新晋的‘功臣’骆大家,闭门深谈到这个时辰?”
空气凝住了。
陆止迎着她的目光,知道任何敷衍都是侮辱。
他撩袍,单膝跪地,姿态是臣属的恭谨,脊梁却挺得笔直。
“殿下,”他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末将确有不可言说之事。非关私情,乃系生死诺言,及一段……必须埋葬的过往。”
太平凝视他,良久,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陆止,你总是这样。”
她靠回榻上,语气里透出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
“用最坦诚的姿态,守最严实的秘密。本宫给你信任,不是让你把它变成一道墙,隔在你我之间。”
“臣不敢。”
陆止低头,“臣之所为,正因不愿这秘密的尘垢,染及殿下袍袖。它……与殿下无碍,与大局无伤。只是……”
他喉结滚动一下,“只是末将内心深处,一道不得不越的关隘。”
又是沉默。
灯花“噼啪”一爆。
太平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属于她的威压和淡淡馨香。
“抬起头。”
陆止依言抬头。
她的脸在逆光中不甚清晰,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本宫可以容你有墙,”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秤砣落下,“因为在这地方,谁心里没几道墙?但陆止——”
她俯身,指尖几乎触及他下颌,却又停住,气息拂过他额前:
“记住你此刻的身份。长公主府典军。你我的船,绑得更紧了。风浪来时,墙若垮了,淹的不止是你了!”
这话是警告,也是某种残忍的确认。
陆止深深一揖:“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
太平直起身,挥袖,“拿上你的印信退下吧。夜很深了。”
“末将告退。”
陆止接过典军印,退出寝殿。
门扉合拢的轻响后,屋内重归寂静。
太平独自立在昏黄的光圈里,良久,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指尖冰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刚刚离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