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谈与不谈
顾荣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乱石堆里的青松。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傅南山身上。
傅南山坐在顾荣对面的条凳上,手里死死攥着一顶磨得发亮的毡帽。
他刚听完顾荣那句“我要林福生的人头”,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
“顾先生,这?这是何苦?”傅南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盯着顾荣。
他能理解龙虎营出的事,多少都有林福生的缘故。
但是,罪不致死吧!
“林大东,林福生是有错,他贪你的金矿,他听不进劝,可他终究是咱们华人,是金山营的首领啊!就算他做了混账事,也不至于非要取他性命吧?”
傅南山顿了顿说道:“就算你们龙虎营是受了损失,但这事已经这样了,不如在商言商,谈点实际的才是。”
傅南山这么说,不是真心偏袒林福生。
他在金山营待了十几年,从一个被卖来的猪仔熬到二当家,早就练就了明哲保身的本事。
他觉得华人在美利坚本就低人一等,被白人欺压、被官府漠视,能抱团活下去就已经难如登天,若是同族之间再自相残杀,只会让白人看笑话,到时候金山营一散,所有华人都会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也怕林福生死后,自己镇不住金山营的那帮子家伙。
顾荣的眼神骤然一厉,周身的寒气更重了。
他缓缓站起身,腰间的左轮枪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吓得傅南山浑身一哆嗦。
“不至于?”顾荣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南山,声音低沉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狠厉,“傅南山,我的人死在那里。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死的,不就是因为林福生。他想要我的矿,他想要我的钱。”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福生为了吞我的金矿,把消息卖给西卡德,借白人的手血洗我的营地;我的兄弟,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不是路边的野草!这笔血债,他林福生是主谋,就算死十次,都赔不起!”
顾荣此刻满脑子都是龙虎营被焚毁的惨状。
阿仁为了掩护同伴,抱着火药桶冲向白人暴徒,整个人被炸得粉碎;
雅各布护着身边的黑奴孩子,身中数枪倒在淘金槽边;
傅南山被顾荣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板,再也无路可退。
他张了张嘴,想再找理由劝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福生做的事,他全都看在眼里,也曾苦口婆心劝过,可林福生被贪婪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
“顾小兄弟,咱们华人真的不能内斗啊……”傅南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我知道你恨,我也替那些死去的弟兄难过。可你杀了林福生,金山营就乱了,到时候白人趁机吞并我们,所有华人都要遭殃。不如我回去劝他,让他把金山营所有的黄金、矿场都让给你,再给你赔罪,这件事就翻篇,行不行?”
傅南山依旧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忍一忍、让一让都无所谓。
“顾先生,顾兄弟,逝者已逝,当以大局为重!”
顾荣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大局?去他娘的大局。”
“早几个月,你跟我说大局,我认了。现在,你跟我说什么大局,老子兄弟的命都没了,我管什么大局!”
西卡德被他用枪托砸死在别墅里,沃夫辛被他反杀在囚笼里,克洛维被他一枪毙命在庄园,这三个仇敌的下场,傅南山早有耳闻。
“好!既然你执意要赶尽杀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傅南山心一横,猛地把手里的毡帽摔在桌上,转身就朝着木门走去。
“傅二东,请留步!”
“顾荣,你还想说什么?难不成你今天还要留下我不成?我傅南山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顾荣叹了口气,“傅先生,刚才是我太过于激动了。也请你理解我!”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傅先生,你觉得我为什么今日要跟你说这些?”
经顾荣那么一说,傅南山也意识到今天的谈话绝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他顾荣现在兵强马壮,如果真的要林福生的命,何必跟他是那么多。
顾荣对独眼的黑人吩咐道:“伊兰,把人带上来。”
什么人?
傅南山的动作顿了顿。
此刻,他真的开始好奇,为什么顾荣要做这些事情。
同时,他也疑惑到底在这个时候,顾荣要带什么人上来?
难道是什么龙虎营的幸存者不成,对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可能。
以傅南山对顾荣的了解,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汉子押着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一步步走上二楼。
被押着的男人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衣衫被扯得破烂不堪,正是林福生最信任的贴身手下——陈岩。
傅南山看到陈岩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陈岩?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岩是林福生的心腹,平日里寸步不离林福生左右,帮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陈岩被顾荣的人抓住,还绑成这副模样,他瞬间明白,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得多,林福生肯定还有更阴狠的事瞒着他。
顾荣缓步走到傅南山身边,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岩,语气平淡地开口:“他怎么在这里?傅南山,你不如问问他,这几天他奉林福生的命令,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龌龊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