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侍女连滚爬爬地冲进正厅，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破碎：

　　“殿、殿下！不好了！陈典军……陈典军他……他被害了！！！”

　　“什么？！”太平公主瞳孔骤缩。

　　陈鹏？那个因病未出席寿宴，在偏院休养的典军陈鹏？

　　陆止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下。

　　他立刻道：“殿下，臣去看看！”

　　“本宫也去！”太平公主脸色铁青，抬步就要走。

　　“殿下，现场恐有不妥，您……”上官婉儿起身，轻声劝阻。

　　“陈鹏跟了本宫六年！”太平公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本宫必须去！”

　　陆止知道劝不住，对王无择使了个眼色。

　　王无择会意，立刻跟上。

　　太子、相王等人也纷纷起身，一时间，大半个宴席的人都跟着涌向了西偏院。

　　陈鹏所居的院落僻静，此刻却被火把照得通明。

　　公主府的护卫已将这里团团围住，人人脸色惊惶。

　　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弥漫到了院子里。

　　太平公主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陆止抢先一步，推开房门。

　　火把的光照进去。

　　陈鹏俯卧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穿着白色的寝衣，后背心口的位置，寝衣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下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碗口大小的血窟窿。

　　黑红的血浸透了他身下的青砖地面，形成一滩黏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

　　他的脸侧向门口方向，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凝固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惊诧、难以置信，嘴唇微张，仿佛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恐惧之色，反倒不那么明显。

　　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与杜威、熊奎、刘云清……一模一样。

　　“陈鹏……”

　　太平公主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陆止迅速扶住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地上那具忠心跟随自己六年、寡言少语却办事稳妥的属下尸体，眼中先是涌上泪水，随即被熊熊的怒火取代：

　　“是谁？！到底是谁？！陆止！给本宫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装神弄鬼的宵小揪出来！！！”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嘶哑，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陆止扶稳她，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他转向已经跟进来的王无择，“封锁院落，任何人不得进出。无择兄，你与我勘查现场。”

　　陆止先检查尸体。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鹏脖颈侧面，又轻轻按压尸僵程度。

　　“体温尚存，尸僵初起于下颌、颈部。”他低声道，“遇害时间在一个半时辰左右。”

　　王无择算了算，脸色难看：“正是寿宴开席，你们表演之时。”

　　陆止心头一凛。

　　凶手选择这个时间，是算准了府中防卫注意力都在前厅，且人声鼎沸，足以掩盖这边的动静。

　　他站起身，环视房间。

　　陈设极为简单。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

　　床上被褥整齐，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纠缠，似乎是中盘。

　　没有打斗痕迹。

　　书架上的兵书摆放整齐。

　　一切都显示，陈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杀害的。

　　王无择在书架前仔细查看，当他试图挪动那张沉重的书案，想看看后面时，书案边缘几本堆叠的兵书滑落下来。

　　“哗啦——”

　　书页散开。

　　其中一本《李卫公兵法》的封皮夹层里，滑落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飘落在地。

　　陆止立刻上前拾起。

　　展开。

　　纸张是普通的公文用纸，上面以工整却略显刻板的字迹，列着一份名单。

　　标题是：东硖石谷一役十二位幸存将领名录

　　下面依次写着：

　　王无择（右羽林卫郎将）

　　熊奎（左羽林卫中郎将）

　　杜威（左金吾卫郎将）

　　刘云清（右威卫将军）

　　陈鹏（长公主府典军）

　　赵安国（左骁卫中郎将）

　　周挺（右监门卫中郎将）

　　李敢（梁王府典军）

　　孙振（右领军卫郎将）

　　钱方（左千牛卫背身）

　　郑怀（右武卫郎将）

　　吴远（左监门卫郎将）

　　十二个名字，十二位将领。

　　其中四个——熊奎、杜威、刘云清、陈鹏——已经遇害，死状相同。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笔画古怪的文字，像是某种符号。

　　王无择凑过来一看，虎目瞬间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这……这是契丹文！我认得！当年在营州，缴获过契丹人的文书，就是这种鬼画符！”

　　陆止将名单递给刚缓过气来的太平公主：“殿下，您看这字迹……”

　　太平公主接过，扫了一眼，“应该是陈鹏的笔迹。”

　　她看着名单上那一个个名字，尤其是已死的四个，手指微微颤抖：

　　“东硖石谷……那是王孝杰将军殉国，我大周军惨败的一役。这些幸存将领都是国之栋梁……这末尾的契丹文肯定不是陈鹏写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王无择盯着那行文字，眼中怒火与仇恨交织：

　　“东硖石谷之后，我们这些幸存者，后来又随杨玄基大将军扫平了契丹叛乱，杀了贼首孙万斩，踏破了他们的王帐！定是契丹余孽未清，如今回来报复了！这名单……就是他们的索命簿！”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瞬间让院子里所有听到的人都背脊发寒。

　　如果真是契丹复仇，那么名单上剩下的八个人，包括王无择，全都危在旦夕！

　　陆止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再次蹲下身，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地面。

　　在桌脚与青砖地面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他隐约看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灰尘和血渍的白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拈出了一小撮颗粒。

　　非常细小的白色沙粒，在火把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是什么？”王无择问。

　　这时骆莲心走上前，从陆止指尖接过几粒，置于掌心细看，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海沙。”

　　她抬起眼，声音清泠，“而且是南海一带才有的细白沙，质地纯净，杂质极少。我在龙虎山学艺时，观中就有类似的白沙，常用来作道家供奉、布置净坛法阵之用。佛寺中也常用。”

　　海沙？供奉之用？

　　陆止看着指尖这撮细沙，又看看那份死亡名单，再看看地上陈鹏诡异的尸体。

　　契丹复仇的推断看似合理，但这出现在陈鹏房间缝隙里的南海白沙，又该如何解释？

　　会是凶手不小心遗落的吗？

　　辽东的契丹余孽，会和南海的沙子产生关联吗？

　　“先将陈典军……妥善安置。”

　　太平公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惜，“陆止，王无择，此案……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府中人力物力，随你们调动。”

　　“是！”

　　陆止与王无择齐声应道。

　　夜色已深，公主府的寿宴以这样一种血腥而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

　　宾客们带着震惊、恐惧和种种猜疑纷纷离去。

　　澄辉堂的华灯依旧亮着，却照着一片狼藉和空旷。

　　陆止站在陈鹏的院落中，看着被白布覆盖抬走的尸体，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名单和那撮白沙。

　　赤狐妖影、掏心惨案、陈鹏的惊诧表情、东硖石谷幸存将领名单、南海白沙、契丹文……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