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块玉佩
腊月二十三,小年,午时初刻。
刑部大堂内外戒严,羽林卫持戟肃立,从大门到堂下三十步,五步一岗。
博衡站在堂下,衣服洁净,辫子梳得一丝不苟。他挺直脊梁,目光低垂,神色平静得像在参加普通的朝会。
道光帝坐在最上端,阿克敦在道光皇帝旁边摆了张桌子,这是皇帝御审的规格。
阿克敦深吸一口气,拍下惊堂木:“带人证赵德海!”
赵德海是被拖上来的。这位昔日的丰裕行东家、内务府采买二管事,如今形如槁木,跪地时膝盖砸出闷响。不等问,他就开始磕头,额头撞地咚咚作响:
“罪民全招!庆丰司鸡蛋报价三十两一斤,实价八十四文,差价五成归博衡大人,三成归内务府核账处,两成归经办太监。每旬由永和宫李顺转交银票!这是账册!这是银票存根!这是李顺收钱的签押!”
他怀里掏出的证据散了一地,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显然不是临时伪造。
堂上众臣屏息。人证物证俱全,博衡贪污,一目了然。
阿克敦看向博衡:“博衡,你可认罪?”
博衡跪下去,望着道光皇帝:“奴才有罪。”
堂上一阵低哗。没想到他认罪如此干脆。
“鸡蛋采买,报价虚浮,确有其事。但其中情由,还要容罪臣禀明。自圣祖康熙爷开始,宫中采买,历来有宫市溢价的成例。雍正乾隆嘉庆三朝也沿袭此例。但凡民间物料进宫,报价必高于市价五成以上,此为补偿运输损耗、保供稳妥之需。奴才执掌庆丰司后,不过循旧例而行,只是奴才失察,被手底下的人蒙蔽,这采买里多花了许多钱,奴才没能管好手下的人,实在是有失察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说:“内务府各司运转,光靠朝廷和户部拨款远远不足。各宫娘娘的年例添补,下至太监宫女的节敬赏钱,都不在户部拨款之列,嘉庆朝的时候,这些钱就惯例要内务府自己想办法出资。奴才所得,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大多用于这些事项,而奴才仅仅截留了一小部分。”
博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认小罪,诉苦衷,拉旧例垫背,还把责任分摊到整个内务府体系,再加上朝廷有议勋的制度,即便承认贪墨的罪名也不过在宗人府圈禁几年,要不了他的命。
阿克敦冷笑:“照你这么说,贪污还是公务了?”
“不敢。罪臣确有私心,也中饱私囊,愿领罪受罚。按《大清律》,贪污库银千两以上者,杖一百,徒三年;万两以上者,流三千里。罪臣愿捐全部家产抵罪,自请发往宁古塔军前效力,戴罪立功。”博恒甚至故意将罪名说重,以显示真心悔过的意思。
他算得很准:认贪污,但咬定是旧例、体系问题,把自己包装成惯例执行者而非主谋。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流放,不至死。
道光帝正襟危坐,厉声呵斥:“你的家产,昨夜已被抄没。现银十二万两,田宅商铺折银三十万,共四十二万两,还有古董珍玩不计其数。博衡,你一年俸禄不过三千两,要是真如你所说,贪墨的钱都用来打点宫中事物,你只留了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就有几十万两?”
“其中多有祖产……”
“我大清入关不过八代人,你也是满人,你家几辈祖宗积蓄下来,能有二十万两么?博衡,你真当朕不会算账?”
“你贪墨国帑事实清楚,不必再辩。”道光帝淡淡道,这便是给鸡蛋案定了性。
“朕问你另一桩,那个永和宫太监李顺,腊月十四死于井中。可是你所杀?”
博衡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皇帝会翻出这桩已经以自杀结案的旧事,而且还把这案子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他早就为这事做好准备,很快就冷静下来:“皇上明鉴,李顺之死乃是自杀,绝与罪臣无关。”
阿克敦拿起一份尸格(就是尸检报告),开口道:“仵作验明,李顺死于溺毙,但脖颈有勒痕,颈骨断裂,显然是被习武之人所害。指甲有挣扎时抓下的皮屑油污,查了宫里各种油,只有铁厂送进宫的防锈油污与之极为一致”
博衡道:“他指缝沾染有铁厂防锈油泥,这不奇怪。铁厂常常向宫里运油,李顺或许有去帮忙搬运,有油污沾染,也是自然。至于是否被什么习武之人所害,这我就全不知情了。”
“据本官审问油厂东家得知,油厂实际的主人是你的一个属下,营造司的主事明海。据永和宫其他人说,这个明海时常进出,且身手不俗,那时本官便怀疑,他与此事有瓜葛。说来他也是朝廷命官,这几日这几天毫不见踪影,岂不是畏罪潜逃!你是他的上属,他又与你多有来往,你岂会不知情?”
博衡摇头:“明海与我只是公事往来,并没有什么私交,他没了踪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况据我所知,李顺死时,怀中藏着半块玉佩?放着玉佩不去查,倒纠结起指甲缝里的那一点碎末,这是什么道理?”
博衡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当众打开,里面简单着画着一座房子的平面图:“那半块玉佩是赫涂的东西,赫图死后,又把玉佩留给了他的徒弟崔明,这事内务府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自从我知道李顺死时身上有半截玉佩,就十分留心,派人跟踪。果然发现崔明有天傍晚在家里鬼鬼祟祟的挖洞,所埋之物,正是另外半截玉佩,我手下记下位置画了图。”博恒把地图交给阿克敦,笑道,“这段时间公务繁忙,我竟一时忘记交给阿大人,罪过罪过。”
阿克敦接过,看了两眼,片刻,吩咐一个衙役,拿着这张图到崔明家去挖。
等了不久,衙役飞奔回来,拿着一个布包呈了上去,阿克敦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半截玉佩,与李顺身上的半块一拼,严丝合缝。
博衡见到那半截玉佩,笑着说道:“赫涂死后,这块玉佩本来在他徒弟崔明手里,但为为何碎成两半,还有半块会在李顺怀中?”
阿克敦将东西呈给道光皇帝,道光皇帝看后默然良久,吩咐阿克敦提崔明上堂。
崔明上堂,跪倒在地,给道光帝磕了头
阿克敦问崔明,一字一顿:“这里有半截玉佩,是从你家里挖出来的,李顺死的时候身上也有半截玉佩。这玉佩是你师傅留给你的,崔明,你怎么解释?”
堂上哗然!
博衡趁热打铁,跪爬两步,对道光皇帝说:“玉佩是从他家中搜出的,人证物证俱在。皇上!罪臣怀疑,李顺之死根本就是崔明所为!他因赫涂之死怨恨内务府,故杀李顺泄愤!明海失踪,一定也和他有关,或被他杀了也说不定!”
逻辑链已然逆转。如果崔明是杀李顺的真凶,那么之前所有证据,油污、掐痕、明海下落不明都可能被解释为栽赃。
堂上众臣交头接耳,看向崔明的眼神都变了。
道光帝开口,声音里听得出明显的失望:“崔明,你可有话说?”
催眠不慌不忙,甚至微微一笑:“玉佩之事,博衡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臣恳请皇上让臣的证人出席,替臣作证。”
“你有证人?”
“奴才的证人,是奴才的师娘,赫涂的遗霜白氏,奴才恳请宣白氏上堂,玉佩之事就会分晓。”
“去宣白氏上堂。”
两个衙役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堂上的其他大臣叽里咕噜的私下议论个没完。
不多时白氏上堂,跪在地上。
“你的证人到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阿克敦说。
崔明道:“这枚玉佩是皇帝亲赐,是由宫里的造办处做的,我师傅极为珍惜,但是不巧有一天陪他的女儿出门买糖葫芦的时候被人家撞了,玉佩摔在地上,摔缺了一个小角。他心疼不已,从那以后,便将御赐的玉牌交给妻子,放在家里,他随身所带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白氏在一旁补充道:“那御赐的缺角玉佩一直都在民妇手里,赫涂他平日里带的,只不过是我随陪嫁时候的一块普通的玉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赫然是一块缺了角的羊脂白玉佩。
“奴才最开始以为师傅随身带的就是那块御赐玉佩。所以奴才收尸的时候,只在师傅身上找到这块普通的玉佩,还以为是有人看那块玉佩是好东西,被偷走了。那时候听说李顺已死,死的时候怀里有半块玉佩,当时奴才真是吓了个半死。直到后来师傅下葬的时候,师娘才掏出来,要放进去陪葬,我才知道那块玉佩一直都在师娘手里。我拦住师娘,让她留了下来,带在身边。想到以后定有大用,今天果然派了用场。”
堂上的人立刻炸了锅,阿克敦急忙接过白氏手上的那个盒子,自己仔细看了看,又送给道光看。
博恒惊恐不已,跪在地上大叫:“他的这块是假的。真的玉佩一摔两半,一半在李顺身上,一半被崔明藏了起来,那才是真的,他就是杀害李顺的真凶啊!现在不知道又从掏一块玉佩出来,肯定是假的!”
“赫涂大人那枚玉佩,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工。造办处琢玉,惯用陀工,玉边缘必有细微的螺旋纹。民间雕玉,用的是水床,上头全是刀痕。皇上不妨将奴才的这块和博恒的那块放在一起比比,看看哪枚是真哪枚是假!”
博衡脸色骤变。
道光帝把两块玉放在一起看,果然有所不同,那块缺了角的玉佩,明显工艺要好的不少。
阿克敦为了保险,又传内务府造办处老匠人上堂。老匠人年逾七十,颤巍巍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片刻,又用指甲轻刮:
“回万岁爷和阿大人的话,这枚缺了角的,是造办处的陀工做出来的,上面的螺旋纹,老朽闭眼都能摸出来。那摔成两段的,一看就是民间做工,造办处做这么粗糙的东西出来,是要被杀头的。”
真相大白!
博衡瘫跪在地,汗如雨下。
“博衡!”阿克敦怒喝,“你伪造御赐之物,栽赃诬陷,该当何罪?!”
博衡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道光帝知道博衡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到他竟然敢欺君!声音冷得像冰:“博衡,朕再问你最后一遍。李顺,是怎么死的?”
博衡伏地,浑身颤抖,良久,嘶声道:“是……是罪臣手下的明海所杀。”
“为何杀他?”
“因为……因为他发现了铁厂走私的实据,要挟罪臣。腊月十四那夜,他约罪臣在永和宫后巷见面,拿出了一本账册——是铁厂夹带走私的明细。他要罪臣给他五万两封口,否则就告发……”博恒知道自己在下欺君大罪,绝对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于是一五一十的全交代了。
“所以你杀了他?”
“罪臣……罪臣当时慌了。明海在旁,见罪臣与李顺争执,便上前扼住李顺脖颈……等罪臣反应过来,人已经没气了。只好……只好扔进井里,伪造成投井自尽。”
“那本账册呢?”
“当夜就烧了。”
“明海人呢?”
“他逃到南方了。”
一问一答,再无狡辩。
阿克敦让书吏记录画押。博衡抖着手按下手印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道光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博衡,你贪污宫帑、杀害太监、伪造御物、诬陷忠良,四罪并罚,按律当凌迟处死。”
他顿了顿:“但朕念你是皇族,最后又尚有实言,改为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你手下的那个赵德海,凌迟处死!”
又对阿克敦交代道:“发下海捕文书,缉捕明海,各省督府如有擒获,就地正法”
博衡重重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久久不起:“罪臣……谢皇上恩典。”
“押下去。”
博衡被拖走时,经过崔明身边。两人目光一触,博衡眼中尽是灰败,却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只有崔明能听见的话:
“你以为……赢了吗?”
崔明一怔。
博衡已被拖出大堂。
午时三刻,退堂。
白氏被护送回家,崔明被带到后堂,道光帝已移驾至此。他跪下行礼,皇帝却亲自伸手扶他:
“起来吧。今日,委屈你了。”
“奴才不委屈。只是……那玉佩伪造得如此逼真,若非师娘帮助,奴才定会含冤而终。”
道光帝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朕知道,博衡这是临死反扑,想拉你垫背。幸而你心细。”
曹进忠奉上茶,道光帝呷了一口,忽然问:“崔明,你觉得博衡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崔明心头一惊——原来皇上也听见了。
“奴才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不敢说?”
其实道光也知道,博衡背后,还有人,比如朝廷里的重臣,比如内务府总管奕劻,比如那些贝子贝勒亲王。博衡已经被判了死罪,不过是一死而已,但要是攀咬出他们,那么他的全家都会被报复至死。
“鸡蛋案清了,李顺案明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粤海关的走私,军火外流。这些,博衡到死都没吐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庭院:“崔明,朕升你为广储司主事。给你三个月,把内务府的陈年旧账理清。但记住——”
“有些账,能查;有些账,现在只能看;还有些账……现在要装作没看见。”
崔明跪下:“奴才明白。”
道光帝摆摆手,“去吧。腊月二十三宫宴,你也来。”
“谢皇上。”
崔明退出来时,天色已暗。雪下得纷纷扬扬,刑部大院一片素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羽林卫撤岗,看着众臣散去,看着这座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较量的衙门,渐渐恢复平静。
他深吸口气,走下台阶。雪落在肩上,很快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