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13章 狱中回忆

  崔明的牢房很大,空空旷旷,墙壁是浸了百年潮气的青砖,摸上去滑腻冰凉。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

  道光帝来之前,阿克敦就来过了。问他和宝丰如何勾结、如何走私、如何分赃。他一一否认,阿克敦如实记了就离开了。

  实在无聊。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眼睛盯着通风口那片逐渐泛白的天光,脑子里像打算盘一样,一格一档,清点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第一档是人。

  赫涂。他的师傅,内务府广储司副总管,三代包衣。腊月初七死在西华门夹道,雪地里划着个血写的俭字。他留给崔明三样东西:一架紫檀算盘,珠子里藏了鸡蛋账目的线索。一枚玉佩,现在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目前知道有半块在李顺尸体上,还有一半可能被博衡他们的人藏在自己家里,用以陷害自己杀了李顺。还有一本没写完的蓝皮私账,师傅死的那天就失踪了,不知被谁拿走了。

  博衡是庆丰司主事。手底下有两个得力干将,赵管事是管采买初审,明海管营造司和永丰铁厂,还负责杀人灭口。博衡的妻弟是宝丰,粤海关监督,现在也在这大牢里,就在隔壁某间囚室。

  然后是奕劻。内务府总管大臣,乾隆曾孙,道光堂兄。表面稳重,实则深不可测,奉行之术是清浊平衡,但实际也极贪。

  刘掌柜,前太医院太医,因故被黜,在东四牌楼开药铺。他是赫涂的故交,现在成了崔明的助力。

  还有老鬼,刘掌柜的江湖朋友,帮崔明盗过铁厂账册,有几个徒弟,也都在暗中帮自己。

  第二档是事。

  第一桩鸡蛋案。庆丰司报金卵鸡鸡蛋三十两一斤,实价八十四文。赫涂死前在查,崔明接手后,顺着查到太监李顺受博衡指使,虚报价格。虽然李顺已死,但已查饲料价格过高,金卵鸡数目不足,证据确凿,算是已经查明。

  第二桩是李顺被杀案,简单想来,应该是他们之间分赃不均,起了冲突,被灭口了,但内务府以自杀结案,这桩案子也算清楚。

  顺着李顺被杀一事,就有了第三桩铁厂案。永丰铁厂明面炼铁,暗地用油桶夹层走私宫产。把珍玩、瓷器、甚至军火通过粤海关,出广州,卖给洋商。铁厂腊月十九夜被烧,明海点的火,烧死了几个老工匠,实地证据全无,但有铁厂获得的走私账目可做证据。

  第四桩宫产变价案。就是内务府将宫中旧物折价出售,实则是将好东西低价转给丰裕行(赵管事族侄的产业),再高价卖出,这条线也连着粤海关。宫产变价案和铁厂走私案可以并案调查。

  这些事看似散乱,但崔明看明白了。它们是一张网上的不同绳结,都系在内务府采买这根主绳上。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盗卖宫产、走私军火,都是为了从皇宫这个大钱袋里,掏银子。

  第三档是证据。

  赫涂的蓝皮私账,已经失踪了,可能被博衡的人搜走了,也可能被赫涂藏在别处。

  铁厂私账,记载有铁厂运出一级运往粤海关的宫内器物的相关内容。

  他复原的赫涂账本,和丢失的那个原本有八成的相似度,记载有鸡蛋案以及宫内其他不合理开支的参与人、分赃数量和贪墨数额的内容,记录了整个内务府的分赃网络。可惜是复原的,并不是原本不算最有力的证据。

  宝丰的供词,但是他先指认博衡,后翻供指认崔明。反复无常,已成废纸。

  还有第四档是人心。

  道光帝信不信他?皇上会不会顾及朝局,顾及宗亲,顾及嘉庆朝留下的那套规矩?博衡会不会临死挣扎,四处攀咬?

  崔明翻了个身,心乱如麻,但身处监牢,也只能等下去。

  另一方面,刘掌柜听说崔明也被拘捕,心中难免担心。

  刘掌柜觉得这个崔明太像他师傅了,太直太傻,太不惜命。

  忧虑当中,刘掌柜不禁想到自己和赫涂的往事。

  那是三年前,崔明刚跟赫涂学核账不久。有天赫涂带他出宫,说是来访友。他们没坐车,步行穿过半个北京城,到了东四牌楼刘记药铺。

  那时自己正在捣药,见赫涂进来,眼皮都没抬:“坐。自己倒茶。”

  赫涂也不客气,真自己倒了茶,给崔明倒了一碗,还从药铺的柜台下变戏法似的翻出一盘子甜瓜吃起来。直到自己捣完药,才问他:“这就是你收的徒弟?”

  “对,叫崔明。”赫涂介绍,“这是刘一手,我过命的交情。”

  那天下午,他和赫涂聊了许多事。

  赫涂和刘掌柜的相识,是在嘉庆二十五年。那时赫涂还是广储司的小书吏,奉命去太医院核对一批药材账目。宫里报上来的川贝母,价比黄金。他起了疑,细细一查,发现这些药不仅贵,而且太医院报的数和实收数对不上,差了三百斤。

  “三百斤川贝母,够整个太医院用三年。我去问,管库的太监说是损耗。可药材的损耗,哪有按斤算的?”

  赫涂较了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触怒了太医院掌院,给他安了个恶意陷害的罪名,要皇帝革他的职。是当时在太医院当差的刘一手站出来,拿出了真正的入库记录,那三百斤川贝母,根本没进太医院的库,直接被几个太监转手卖了。

  从那以后,赫涂和刘掌柜就成了朋友。一个在宫里查账,一个在宫外接应。赫涂查到可疑的药材、食材,就悄悄让刘掌柜去市面核实实价;刘掌柜听到什么风声,也及时递给赫涂。

  “刘太医仗义执言,保了赫涂我。可他自己因为顶撞上官,被赶出了太医院。”

  刘掌柜当时只是摆摆手:“什么太医不太医,我本来就不爱在宫里伺候。开个药铺,自在。”

  “宫里的事,最怕较真。你一较真,就发现到处都是窟窿。补一个,冒出十个。”赫涂经常和自己聊天时这么抱怨。

  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被赶出宫真正原因,不只是顶撞上官,而是自己私下验过嘉庆帝晚年用的仙丹,发现里头掺了水银和朱砂,长期服用必会中毒。他上书劝谏,触了皇帝霉头。这个原因,刘一手对谁也没有说。

  崔明的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估摸着时间是狱卒来送饭了。

  崔明坐起身,来了个狱卒,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塞进来两块窝头。

  “快吃。”狱卒说完就走了。

  崔明并不饿,但是听到狱卒这么说,还是下意识的咬了下去,一咬下去,他就发现不对劲了,窝头里夹着纸条。

  他把纸条吐出来,在手心上展开:“皇上已圈禁博恒,明日刑部开审,李顺之事,或诬陷你,小心回话,找师母白氏作证。”

  他心中有些感动,皇上果然已经有所行动了。

  崔明忽然想起赫涂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不测,望后来者得之。”

  赫涂是幸运的,他的后来者,是自己。可谁又是自己的后来者呢?

  事情还没有了结,自己也还没有培养出后来者,不绝对能就这么算了。活下去,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他忽然感觉饿了,又啃了一口窝头。一口,一口,随着咀嚼,心一点点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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