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年宫宴
腊月二十三傍晚,崔明进宫,参加小年的宫宴。刚过午门,就遇到了阿克敦。
“崔主事年少有为,连升两级,恭喜。”阿克敦向他道喜。
“谬赞了,崔某还要谢过阿大人堂上明察秋毫。”
“不必谢我,应该的,况且不是你拿出真玉佩,我和皇上都要被博衡那老狐狸骗了。”
“不过还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博衡虽马上就要问斩,但他的根,没断。”
崔明转头看他。
“内务府总管奕劻那天没来听审,但刑部门外,有他府上的马车。博衡的家人,昨夜已经押出京城,流放宁古塔了,但是依我看,只怕是走到半路,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的病故了。这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崔明心头一凛。
“皇上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不能做绝。崔主事,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要和光同尘。”
崔明向他道谢,裹紧官服,跟着阿克敦一同往走下台阶,到乾清宫去赴宴。
前方,是紫禁城巍峨的宫门。
门里,是腊月二十三的宫宴。
一场腥风血雨之后,也该有一场太平盛宴。
申时三刻,乾清宫。
宫宴的排场比往年简朴了许多,这是道光帝特意下的旨。但再简朴,也是皇宫的宴席:八冷八热四汤四点,燕窝鱼翅熊掌鹿筋,一样不少。
崔明穿着新官服,坐在末席。他的位置很偏,几乎在殿门边,但这已经是破格。以他六品的身份,本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宫宴。
席间,崔明看见了奕劻。这位内务府总管大臣坐在亲王席位上,谈笑风生,仿佛昨天刑部大堂上折了一个庆丰司主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也看见了几位王爷坐在上首,推杯换盏,偶尔朝下看,目光停留在聊在崔明身上,叽里呱啦的商量什么。
宴至中途,道光帝举杯:“今日小年,朕与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众人起身举杯,山呼万岁。
饮罢,道光帝忽然道:“内务府近日出了些事,朕已处置了,那个博衡问了个斩立决。从今往后,宫中一切用度,需恪守节俭。若再有虚报贪墨,严惩不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奕劻伏倒,磕头道:“皇上圣明。臣掌管内务府不力,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以儆效尤。”
“罚俸还是要罚的,不过闭门就不必了,年关事多,你还得替朕分忧。”
“奴才领旨。”奕劻坐下,面色如常。
崔明冷眼看着。一场贪污大案,死了博衡,折了赵德海、明海。奕劻只罚俸三年,分毫未伤。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崔明低头吃菜,味同嚼蜡。正吃着,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崔主事,曹公公有请。”
他起身,跟着小太监出了大殿,绕到乾清宫后殿。曹进忠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崔主事,皇上赏的。”曹进忠将锦盒递过来。
崔明打开,里面是一支狼毫笔,一方歙砚,还有一本空白的黄皮册子。
“皇上说,以后核账,用这个。账要记得清楚,但有些账,你要另账记录。”他拍拍那本册子。
崔明懂了。皇上赏他纸笔,让他继续查账;但不必入册的账,就是不能摆到明面上的账。
“还有,博衡虽死,但他那些故旧,还在。你刚升主事,万事小心。”
“谢公公。”
回到宴席时,歌舞正酣。崔明坐回座位,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女,看着推杯换盏的王公大臣,炉子里烧着香碳,温暖如春,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
赫涂死了,李顺死了,博衡也要死了,宝丰还关在牢里。可这宫宴,照样举行。
人头纷纷落地,凯歌声声高奏。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腊月二十六,菜市口。
博衡跪在刑台上,穿着白色的囚衣,背后插着斩标。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监斩官是阿克敦。他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到了。
“博衡,你还有何话说?”
博衡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笑了:“我博衡,内务府庆丰司主事,掌宫中采买十二年。我贪过,我杀过人,我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我今日之死,非因贪污,非因杀人,只因……我知道的太多!”
阿克敦脸色一变:“住口!住口!”丢下令签,“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博衡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喃喃道:
“皇上,奴才去了,你自己保重……”
刀落,血溅三尺。
远处,崔明站在一间茶楼的二楼,看着刑场。他看见博衡的头颅滚落,看见血染红雪地,看见人群散去。
他转身下楼。
楼梯转角,遇见一个人。是刘掌柜。
“刘伯?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送他。”刘掌柜望着刑场方向,“虽然恨他,但好歹相识一场。”
崔明沉默。
“崔明,”刘掌柜转头看他,“赫涂的仇,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皇上让我清理内务府的账。”
刘掌柜笑了,“你清得干净吗?”
崔明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收手。只是提醒你,博衡死了,还会有张衡、李衡。内务府这地方,就像御花园的池塘——你捞出一堆烂泥,下一场雨,又满了。”
“那就不捞了?”
“捞,当然要捞。但得想清楚,捞出来的烂泥,往哪儿倒。倒不好,会溅自己一身。”
他说完,转身下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崔明站在窗前,看着刑场上渐渐被雪覆盖的血迹。
是啊,博衡死了。
可宝丰还在,奕劻还在,内务府那套规矩还在。
鸡蛋案清了,李顺案明了。
可粤海关的走私,宫产和军火外流呢?这些账,还等着他。
他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刑场,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第二天一大早,崔明就赶去了广储司账房,那里还保持着当时被洗劫的样子,没有整理干净,也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里。崔明走进去,自顾自收拾起那些散落一地的账本,两个书吏经过,看到崔明,也进去帮忙收拾。
墨约过了一个时辰,王主事过来上班,他看到崔敏,赶忙上去打招呼:“崔大人,您怎么来的这么早?”
“王大人早啊,我这不刚回来嘛,早点来看看,这怎么还这么乱呢?”
“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吗,人手都在忙着给宫里过年做准备。我和内务府的人商量了,说正月十五,就是您开年办公的第一天,这儿保管给您收拾的漂漂亮亮的。”王主事已经知道崔明被任命为自己的上司了,因此便恭恭敬敬地告诉他。
“好再叫几个人,还有你也来一起帮忙,先把这些账目规制一下,免得那些人过来毛手毛脚的,把这些帐都弄乱了。”
王主事跑出去喊人帮忙。
“崔大人,外头有人找你。说是你老乡,姓刘。”一个门房的老大爷跑过来告诉他。
刘掌柜?崔明心头一紧。刘掌柜从不会主动来宫里找他,除非出了大事。
他起身出去,在库房院外的夹道里看见了刘掌柜。几天不见,老头子瘦了一圈,眼角带着淤青。
“刘伯,您这是……”
“长话短说。”刘掌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鬼死了。”
崔明浑身一僵。
“昨夜里,他的尸体在护城河漂上来。身上全是伤,他是被活活打死后扔进河里的。”刘掌柜眼睛发红。
“谁干的?”
“不知道。但今早我的药铺门口,被人用血画了个鬼字。他们知道老鬼帮过你,这是在警告。下一个,可能是我,或者就是你。”
崔明后背发凉。“他们是指谁?博恒不是已经死了吗?宝丰也在牢里。难道是内务府总奕劻?”
刘掌柜压低声音:“奕劻算一个。还有一个……可能是豫亲王,当年嘉庆爷在世时最宠信的老王爷。虽然现在不大过问朝政,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我明白了,您多保重。另外这个是皇帝赐给我的令牌,能调动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要是遇到危险,这个或许能帮您。”崔明掏出那枚道光给他的大内侍卫令牌递了过去。
刘掌柜收进怀中:“多谢。还有件事,这马上过年了,之前你都是在你师傅家过年的,今年换换地方吧,到我家里来到时候,带上你师娘还有她女儿,我们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的过年。”
“好,回见。”崔明拱手向刘掌柜道别,又转身回房去整账本了。
雪中的紫禁城里,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的,捧着景德镇刚送来的的瓷器,捧着江宁织造进献的绸缎,捧着从承德和东北运来的山珍野味,匆匆忙忙,为即将到来的新春做着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