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何宝宝失踪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三两个时辰,亦或是更久?外面幽深的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却不同了,不再是巡捕们拖拖拉拉的懒散步子。
“王巡长在吗?”
一个女声,清凌凌的在外间响起———说来也怪,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与厚重的砖墙,那声音偏能一丝不差地钻进陆离的耳朵里。
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杂着些惶乱的窸窣。
王巡长的嗓子很快响了起来,先前那点子市侩与油滑,从叫嚣着瞬间被一种结巴的怯懦取代了。
“顾、顾队长?您……您怎么亲自屈驾到这儿来了?这、这点子小事,何劳您……”
“我的人呢?”
顾清秋径直打断他的话头,倒是将王巡长未完的辩解冻在半空。
“在、在里面关着……顾队长,您听卑职解释,是这小子在百乐门闹事,先动手打伤了人,卑职这才按规矩……”
“开门。”
铁锁哗啦啦一阵乱响,生锈的栅栏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顾清秋的身影立在门口。
今日的她看起来时髦极了,外罩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乌黑的发丝拢在耳后,只露出清晰冷峭的眉眼。
再配上她那高挑的身段,当真像个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模特儿
她的目光先是在这污浊不堪的囚室内扫视一圈,随即落在陆离脸上。
在看到他额角新添的淤青和嘴角那抹已然干涸的暗红,顾清秋的眼神却是倏然一冷。
王巡长搓着手,正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身后。
顾清秋却已径直走到陆离面前。
“能自己走吗?”
陆离扶着墙壁起身,沉默地点了点头。
“带走。”
顾清秋对身后四名随行而来的宪兵吩咐道。
交代完一切好后,她随即转向脸色青白交加的王巡长,从大衣内侧口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不轻不重地拍在旁边那张污渍斑斑的木桌上。
“第七分队外勤队员陆离,于执行公务期间遭遇不法阻碍,并被不当拘押。这是正式保释文书。”
“人,我现在领走。相关情况,我会形成正式报告,分别递送法租界巡捕房总办,以及市警察局督查处。王巡长,望你好自为之。”
王巡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盖着鲜红醒目印章的公文。
那模样倒像是被人硬塞了一把黄连,可却咽不下又吐不出,正憋得满面紫胀———他原本是不打算卖人家这个面子的。
什么狗屁民俗事务调查司第七小分队,听都没听过!
但是!人家居然能喊来宪兵!这便是莫大的讽刺。
话说租界的巡捕房的确不受他们掌控,可你底子里仍是华夏人,总不能在法租界要讨一辈子生活吧?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可眼下,他只能把这口窝囊气,和着血沫子一起咽回肚里。
走出巡捕房的大门,凛冽的寒气当头浇下,激得人皮肤一紧。
门口路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而司机肃立一旁。
“上车。”顾清秋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是暖的,与外头恍若两个世界。
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冷香,像松针上初落的雪,清冽得很。
车子滑入夜色,窗外霓虹流彩,车内却是一片寂静。
顾清秋没有着急开口。
她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那飞速倒退的光影上。
“我们三个这头,都没啥用。李老板生意场上一向干净,近期也未发现异常动静。张参谋的驻军营房煞气是重,但释悟空排查后,未发现明确邪祟痕迹。沈墨在闸北码头探听到,许三爷手下折了命的事确有其事,但更多是帮派寻常的地盘争斗,暂时看不出与苏曼丽公寓的怪事有直接关联。”
顾清秋说到这里时才转过脸,眸光才落在陆离身上。
“你呢?百乐门这一趟,问出些什么有用的没有?”
陆离沉默了半晌,这才将徐经理那番半是告诫半是威胁的话语,以及卢小家这个名字的出现,白凤仙被刻意阻拦不得相见,以及后续冲突与被带走的经过简述了一遍。
“卢小家……”
一听到这个名字,顾清秋那两道细长而英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拢了一下。
她的声音里头竟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
“这个人,很麻烦的。可远不止是寻常纨绔子弟的跋扈那么简单。他背后是盘踞浙沪的军阀残余,与上海本地青帮各堂口、租界某些洋人,甚至……东瀛方面某些组织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若当真对苏曼丽有意,或者苏曼丽的事与他有半分牵连......”
“我们最好立刻抽身。这浑水,咱们现在还趟不起。”陆离接口道。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从长计议吧。这案子……恐怕得暂时搁置,或者,换个思路。”
霓虹灯牌将陆离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队长,其实这案子,咱们大可说查无线索,归作事主恍惚或不明骚扰,签字结案。上头未必深究。为何……偏要这般刨根问底?还有,苏小姐门上那个血手印,兴许……就是个恶作剧呢?吓唬人的把戏,不是常有的么?”
顾清秋没说话。
车子恰好驶到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下等待绿灯。
对面百乐门巨大的招牌,将变幻的霓虹斑斓投进车厢,映得她脸庞有些迷离。
女人这才缓缓开口。
“恶作剧?若只是苏曼丽门上那一个,或许罢了。但过去小半年里,法租界连同公共租界、华界,类似的恶作剧——血手印——已经出了七八回。每回之后不久,那些女人们总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转过身子,那张冷峻小脸上的眸光直视陆离。
“我曾疑心是连环的案子,同一个东西——或同一个人——做的。可上头、各警察局,巡捕房,都不支持这结论。说舞女歌女本就算不得正经人,死因杂乱也是常事,流莺野雀,今日还在枝头,明日摔死泥里,何必大惊小怪?他们不肯并案,无非是怕担责。法租界要是半年里真出了七八起连环凶案,还怎么标榜东方巴黎,保障安全?这碗饭,大家还怎么吃?”
“更何况,如今民俗事务调查司新立,第七分队更是众目睽睽接手了这案子。第一个正经案子若就糊弄过去,往后我们说话,便没人肯听了。有些人等着看笑话,有些人想掂量我们的斤两……况且,若真是邪祟,或那连环的凶手,此次放过,下次死的便不止一个苏曼丽。她是歌女,在许多人眼里或是玩物,但终究是条人命。”
陆离默然许久,直到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僻静的道路。
这两旁是高大且光秃秃的梧桐树,那些个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队长,咱们第七分队,满打满算才上了两天班。这些事……这些连巡捕房都捂着的内情,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舞女歌女里……有一个,是我姐妹。”
话音落下后厢里再无别的声音,那淡淡的松针冷香,此刻闻起来,竟染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至真园,到了。
顾清秋推门下车,陆离也跟着下来。
寒风立刻卷了上来。
“回去处理下伤口,早些歇着。明日照常报到。”她交代完正要转身,目光忽地落在陆离左颊近耳根处停了停。
“你脸上.....”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脸颊相应位置,“沾了点东西,没擦净。像是……口红印子。”
陆离心下一凛,立马抬手去擦。
指尖触及那处,果然有一点早已干透的滑腻。
他只好用力搓了搓:“许是方才在那地方,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脏的。”
顾清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随即转身没入至真园门廊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而陆离却没立刻回猪笼城寨。
他反而朝着相反方向去——宝隆医院。
夜色里的医院主楼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那些昏黄的,困倦的,窗户嵌在沉甸甸的黑暗里。
侧门已闭,陆离熟稔地绕到后头,那儿有道专供勤杂工进出的小铁门正虚掩着。
他闪身进去。
夜间的住院部走廊,比他白日来时更显空阔死寂。
惨白的吸顶灯隔好远才亮一盏,就连光虚虚地浮着,照不真切。
夜里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倒是淡了,但另一种混着陈旧被褥与某种隐约苦涩的味道却是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离转过廊角,305病房的门牌映入眼帘。
门关着,上方嵌着的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头一片沉暗——没开灯。
借着走廊漫进来的、稀薄得可怜的光,他看清了——
靠窗那张病床,空了。
床上没人,床下也没人。
狭小的卫生间里头门亦是敞着,而里头黑洞洞。
陆离转身直奔医生值班室。
那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光漏出来。
“请进。”
是姚近真的声音。
陆离推门进去。
姚近真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只是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浅杏色的羊毛衫。
秀发不如白日那般紧束,几缕松散地垂在耳侧。
她面前摊着病历和几张报告单,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见陆离进来,她正抬起眼。
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格外深。
“陆先生。你来得正好。”竟是她先开了口。
“何道长不见了。约莫一小时前,我去查看,床位已空。院内能找的地方都已寻过,无踪迹。我们已通知院方保安处,并……”
“按规程上报了巡捕房。”
一个植物人,竟然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