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至真园临窗的那张餐桌上，如今的气氛里头渗着一股子水汽。

　　顾清秋面前摊开一本硬面簿子，上头是她用蝇头小楷细细梳理的摘要——这半年间沾着血手印与舞女歌女横死的可疑卷宗。

　　沈墨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眼神却吊着窗外叮当乱响的电车与熙攘人流。

　　释悟空依旧阖目默坐，只是手里那串乌木佛珠却是捻得愈发的慢了。

　　陆离推门而入时，这股子凝重便扑面罩住他。

　　他拣了空位坐下，朝跑堂的扬扬手：“劳驾，热水一杯。”

　　热水盛在玻璃杯里递过来，他双手拢住，指尖这才慢慢焐着那点暖意。

　　“诸位，我觉着......咱们这路子……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圈死了？”陆离沉默半晌后说道。

　　“怎讲？”沈墨停下敲击的手指。

　　“咱们琢磨的，总归是啥样的人物，能同时勾搭上不同场子、不同路数的莺莺燕燕。然后顺理成章，就想到那些场面上呼风唤雨的恩客，卢小家、李老板之流。”

　　陆离说话间那眉头也不由得慢慢拧了起来，接着话锋便是一转。

　　“可诸位反过来掂量掂量，要真是这么一位大人物、老熟客，接连跟这么多出了事的女人有牵扯，哪怕手脚再干净，风声能不漏？上海滩这地方，说大，五方杂处。说小，那也是一个锣鼓响满城皆知。尤其是她们那个脂粉堆里头最爱传闲话，一根针都能传成金条。”

　　顾清秋眸光一闪，心下竟是意动：“你是说……”

　　陆离扭头看向窗外街景，只是侧脸线条看着有些紧绷。

　　“我是说，咱们得去瞧瞧那些不起眼，但她们过日子缺不了的人物。不是给她们撒钱的主，而是给她们伺候的人。”

　　“比方？”

　　“比方说，每日里驮着她们从公寓弄堂到百乐门与仙乐斯那等销金窟的黄包车夫，固定的，或者半固定的。又比方说，她们常去的早点摊子，或是送饭菜上门的饭店伙计。再比方说，替她们量体裁衣，修改旗袍洋装的裁缝师傅，帮她们梳头贴鬓的梳头姨娘，甚至……打扫房间的娘姨以及相熟的荐头店东家。”

　　“可正因着这些人不起眼，反倒能贴着她们更不防备的一面，或摸清她们出入的时辰路线。若真有人存了歹心，披上这样一身皮，可比扮成个招风的阔客要隐蔽太多。”

　　顾清秋盯着陆离细看，却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见地，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深处竟流过一抹赞赏。

　　“有理，所以......”

　　顾清秋指尖轻轻点在那硬面簿子上，但后续的话头却是被一阵杂沓急促步伐硬生生掐断。

　　只见餐厅门口乌泱泱地涌上七八条人影，为首那人一身挺括的巡捕服，正是王巡长。

　　他今身后跟着的除了一两名便装心腹之外，余下五六个全是警察局的黑制服。他们腰间牛皮枪套鼓囊囊的，且手都按在枪柄上。

　　这架势，与昨日在百乐门和巡捕房时的圆滑周旋迥然不同。

　　倒是来者不善。

　　至真园二一楼零星几个早客，见这阵仗便忙不迭撂下铜钿溜走了，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官司。

　　王巡长径直蹬到他们桌前，目光死死锁住陆离，从怀里刷地抖开一张公文纸亮在众人眼前。

　　“陆离！现以涉嫌谋杀罪，正式拘捕你！跟我们走！”

　　“谋杀？”

　　顾清秋霍然起身，椅脚与地板刮出刺耳锐响。

　　“王巡长，话须说清。陆离谋杀了谁？证据何在？昨日百乐门不过寻常纠纷，何至于攀扯到人命？”

　　沈墨与释悟空亦同时站起。

　　王巡长对顾清秋似乎仍存两分忌惮，可他又想到了大人物的对自己的承诺，倒是腰杆子都是硬了不少。

　　他抖了抖手中拘捕令，皮肉拉扯出个冷笑来：“顾队长，昨日归昨日，今日是今日。今早我们巡捕房接的报案，牵扯的可是血淋淋的人命！陆离涉嫌谋杀的，正是前些日子在这至真园后院比试中，被他重伤的林向阳，林先生！”

　　“林向阳？他不是当日便被医官抬去救治了么？伤势虽重，并未当场毙命！何来谋杀？”

　　“那只是当时！”

　　王巡长嗓门愈发的高了，口中横飞出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桌面上。

　　“林先生虽说是送去了宝隆医院，起初伤势确然稳住。可昨日夜间，死了！法医来瞧过了，判定死于谋杀！时辰就在昨日深夜！”

　　“而据我们查证，陆离你昨夜晚间曾到访宝隆医院！因此，你有重大作案嫌疑！或是杀人灭口也尚未可知！”

　　“王巡长！”

　　顾清秋未曾想昨夜陆离居然没有归家，竟又去了一趟医院，但此时亦不是计较的时刻，“仅凭出入医院便定谋杀？还有王法吗？”

　　她说完话时，眼角余光却是急速扫向楼梯口，心中念头飞转——赵佑安此刻若在，或许能以更高层级周旋……可偏偏不在。

　　怎么就这么巧？

　　“顾队长！”

　　王巡长像是被逼急了似的，又像是背后有人撑足了腰，他竟是朝向猛地踏前一步。“你莫要太护短！白纸黑字拘捕令在此，上头盖的是市警察局和巡捕房的鲜红大印！英国领事馆法医官的验尸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更何况，时间、地点、动机，哪一样对不上号？”

　　他身后那五六名黑制服警察听到这番气势，也是齐齐上前半步。一个个家伙手按枪套的姿势绷得更紧了些，虎视眈眈只等一声令下。

　　王巡长见情况依旧不算明朗，只能压低了声响愈发的凶恶了：“顾队长！你若硬要阻拦，便是妨碍公务，包庇凶嫌！就算闹到洋人那里，就算闹到南京总司，我也占着理字！”

　　他想到身后那座靠山的承诺与威压，原本那点虚浮的胆气，竟真似灌了铅般沉下来————倒是叫腰杆不由得又挺直三分。

　　气氛霎时间绷紧，倒是一触即断。

　　但沈墨与释悟空却是不退，反而一左一右的出列，已隐隐将陆离护在当中。

　　陆离自王巡长现身，便一直沉默着。

　　他去医院自然是为了见何道长，却不料何道长失踪之谜还未查清，又扯上了人命关系。

　　更何况，他何曾靠近过林向阳病房半步？甚至他都不晓得对方住这里！更遑论杀人？

　　这分明是栽赃！

　　是冲他个人而来？还是意在阻挠第七分队对歌女案的深挖？

　　抑或，二者本是一体？

　　顾清秋显然强压着怒焰。她心知王巡长背后必有指使，此番准备周全，连英国法医的报告都搬了出来。

　　这般硬碰硬绝非上策，那么，便只能先委屈陆离了......

　　她想明白原委后，再一次深呼吸后继续说道：“王巡长，拘捕令我看见了。但我须提醒你，陆离是民俗事务调查司正式在编，隶属行政院直管。你要带他走，可以，但必须保证程序合法，且我方有权随时探视的权利。若让我发觉任何刑讯逼供和罗织构陷之举……”

　　她话未说尽，可其中的凛冽意味倒是让王巡长眼皮猛跳了两下。

　　你真当我是吓大的？

　　王巡长一想到背后之人的靠山，于是咬咬牙再把心一横：“程序自然合法！其他的，不劳顾队长费心！陆离，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我们兄弟请你？”

　　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钉在陆离身上。

　　“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任谁也栽不上。队长，烦劳您，给我师父捎个信。”陆离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才开口说道。

　　说罢，陆离便又转向王巡长：“铐子就免了，我认得路。请吧。”

　　王巡长没料到他这般干脆，原还以为得费一番功夫的。于是他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算你识相！”

　　陆离被那簇黑制服围在当中，一步步走出餐厅，至真园门口，一辆警用黑轿车与一辆铁皮囚车早已候着，引擎低声呜咽。

　　晨光明晃晃地泼下来，梧桐树叶影在青灰路面上乱颤。

　　陆离仰面看了看天，接着低头弯腰钻进那辆铁皮囚车。

　　车厢铁门合拢，接着便是引擎轰响之声响起。

　　至真园的楼窗边，顾清秋死死盯着那车子消失在街角。

　　“查！”

　　“动用所有门路，给我查清林向阳究竟怎么死的！那份英国法医报告，昨夜医院所有记录、所有当值人员，一个不漏！另外，陆离方才提的思路，即刻着手去办！黄包车夫、裁缝铺、早点摊……我要所有相关线头，越快越好！”

　　“还有，给他师父捎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