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规则即规则
那心腹得了指令,身影一晃便朝着前台跑去。
陆离骤然变冷。
报警?这分明是要借官面的力量来压他。
陆离倒不怕巡捕房,但这纠缠起来,今天肯定见不到白小姐,后续调查也会平添无数麻烦。
“徐经理,何必如此?事情究竟如何,你心里清楚。”
陆离向前一步,气势隐而不发,却让挡在前面的几个护院下意识地退了一下。
徐经理见他这般镇定,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戏已开场,不得不唱下去。
他只好板起脸来:“陆兄弟,我敬你是陆老板手下,也敬你是公门中人,这才好言相劝。你打伤了人,于情于理,都该给个交代。等巡捕房的人来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现在,还请陆兄弟稍安勿躁,别让我们难做。”
他一挥手之下,倒是更多的护院围了上来,虽然没有亮兵器,但意思却很明显——别想走。
陆离知道此刻硬闯不明智,反而坐实了闹事行凶的罪名。于是他只好压下心头的火气,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刺耳的哨子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色巡捕制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正是早晨在苏曼丽公寓被陆离划伤手掌的那个王巡长!
王巡长一脚踏入这满室浮华,目光便如嗅到血腥的鬣狗一般,那眸光瞬间便死死咬住了楼梯上的陆离。
他嘴角当即便扯出一抹狞笑。
“徐经理,怎么回事?哪个不开眼的,敢在百乐门撒野?”
徐经理立时换上一副苦瓜脸,凑了上去。
“王巡长,您可来了!您看看,这位调查司的陆长官,不知为何,突然就出手打伤了我们这儿的护院阿豹,下手狠着呢!我们这做正经生意的,哪见过这个?只好请您来主持公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指了指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着的豹哥。
王巡长装模作样地斜睨了豹哥一眼,随即仰头看向陆离,那怪腔怪调地拉长了声音。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长官!怎么,早晨在公寓里给老子手上开了道口子还没尽兴,晚上又跑到这销金窟来练手了?你们那劳什子调查司,到底是查案呢,还是专找爷们儿的不痛快?”
他猛地举起那裹着纱布的右手,向四周晃了晃。
“各位上眼!这就是他早晨干的好事!美其名曰查案取证,我呸!分明是滥用职权,蓄意伤人!”
周围的护院、打手,甚至一些被惊动出来看热闹的舞女、客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陆离面沉如水,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王巡长显然是公报私仇来了。
“王巡长,早晨之事自有缘由。至于现在,此人自己失足摔倒,却诬陷于我,徐经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报警,其中是否有蹊跷,王巡长不妨明察。”陆离沉声道。
“明察?老子亲眼所见,还要怎么明察?陆离,你涉嫌故意伤人,妨碍公务!现在跟我回巡捕房接受调查!带走!”
他身后几个巡捕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拿人。
陆离眼神一厉,脚下微微一动。
“怎么?你还想拒捕?”
王巡长自然是知晓其身手的,看他这副模样也是立刻后退一步,抽出了腰间的配枪。
一时间,剑拔弩张。
徐经理这时又跳了出来,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拦在中间。
“哎哟,王巡长息怒,陆兄弟也消消气!都是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陆兄弟毕竟是政府的人,或许……或许其中真有误会?”他话是这么说,但那眼神瞟向陆离时,分明带着一丝得意。
面对数支指着自己的枪口,陆离只好缓缓松开了拳头。
此刻硬抗,有理也变没理,反而可能给王巡长就地“处置”的借口。
“好,我跟你们走。”
王巡长哼了一声,这才示意手下上前。
两名巡捕粗鲁地抓住陆离的胳膊,给他戴上了手铐。
徐经理看着陆离被押着走向门口,脸上重新堆起那惯常的媚笑,对王巡长拱手:“王巡长辛苦,改日还请赏光来玩。”
当徐经理目送陆离被押出那旋转门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
他接着转身对身边一个心腹的低声道:“去,给黄公馆递个信儿,就说……这边有紧事,陆先生手下一个小兄弟,为查苏曼丽的案子,硬要见白姑娘。于是同咱们起了冲突,人已被王巡长带走了。话要递到,字眼要准。”
心腹点点头,赶忙朝着门外跑去。
这时,一个披着雪白貂皮披肩且妆容浓艳的舞女,方才一直在远处瞧着。
此刻的她扭着腰肢蹭到金算盘身边,带着身子上的甜腻香气软声道:“徐经理,您就不怕……?那位陆先生,可不是好相与的。”
经理斜眼瞥了她一下,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嗤笑来。
“侬晓得什么?”
金算盘接过一旁侍者新奉上的热茶,吹开碧绿茶汤上氤氲的热气,这才娓娓道来。
“黄老板,陆先生,还有那位林先生……他们三兄弟之间的事可不好说。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更何况他们?这大树底下的小枝小叶磕碰一下,难道上头就要立刻拔地而起,拼个你死我活?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痛快。”
而楼上,那无人留意的幽暗回廊深处,一道裹在墨色丝绒旗袍里的窈窕身影,不知已在那伫立了多久。
昏昧勒出女人略显冷峭的侧影,手中一支未点燃的细长烟卷在她纤白的指间缓慢地转动着。
而她的眸光亦是早已透过雕花栏杆的,将楼下那场闹剧从头至尾看得分明。
昏暗的看守所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气味——腥涩、骚臭,还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
陆离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坐在同样冰凉的石板铺上。
左臂先前被那些披着狗屁的杂碎粗暴扭过的关节处,仍隐隐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而铁栅栏外的通道中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
忽明忽暗,如同幢幢鬼影。
此时,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王巡长那张市侩精明的脸,在摇曳的光影里出现在栅栏外。
他手里拎着油亮的枣木警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另一只手掌心,而他身后跟着两个巡捕,则抱着胳膊装着看戏似的模样。
“小子,这滋味,可还受用?”
王巡长咧开嘴,露出被烟油熏得焦黄的牙齿,“百乐门那种销金窟,也是你这等雏儿能撒野的去处?还调查司……”
他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毛都没长齐的货色,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黄老板的场子,是你能查的?卢公子身边的事儿,是你能打听的?”
王巡长似是还嫌不过瘾,于是那张老脸又往前凑了点:“识相点,老老实实在这儿蹲一宿,明儿天一亮,夹着尾巴滚蛋。徐经理那头呢,也不过是给你个教训,不会真往死里追究。可你要是还不开眼,还惦记着那些不该你惦记的……”
他手中的警棍轻轻抬起,用棍头敲了敲面前的铁栏。
“……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突发恶疾或是畏罪自尽的嫌疑犯?到时候,你那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调查司,怕是连具囫囵尸首都懒得来领。乱世嘛,人命贱如草。”
陆离抬眼的眸光落在王巡长那张神色厉荏的脸上。
没有愤怒,亦是也没有恐惧。但那一片黑,倒是静得让王巡长心头莫名地升起烦躁来。
“王巡长,可否托您行个方便,带句话出去?”
“带话?搬救兵?”
王巡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原本抬脚欲走的他猛地转过头,对身后两个手下挤眉弄眼且笑了起来,“听听!咱们陆长官还没醒过神呢!还想着他那不知真假的衙门来捞人!”
他脸上那点故作滑稽的笑意刹那间消散,只剩下一股子阴冷。
“老实给我呆着!没人会替你传话。进了这笼子,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何况你?一条不知从哪个野地窜进来的没名没姓的野狗。”
他再次转过身后,对着两旁的巡捕挥了挥手:“给我看好了,别让咱们陆长官……想不开。”
那想不开三个字,倒是被这厮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两个巡捕心领神会,只得嘿嘿低笑着应了。
陆离见状便不再言语,只好重新闭上了眼睛。
自己真他么的蠢,大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