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易笙睁开眼，

　　他起身，穿衣，没有如往常般修炼功法，而是来到灶房。

　　生火，淘米，把最后一块灵鱼肉切成鱼片，与米倒入锅中。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

　　吴半仙打着哈欠踱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易笙系着旧围裙，用木勺慢慢搅动粥水的背影。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半仙凑到锅边嗅了嗅，“你小子今天不忙着去摆弄你那树枝子？”

　　“总要吃饭。”

　　易笙没回头，声音平平。

　　粥煮好了，两人就着破木桌坐下。

　　吴半仙吸溜着滚烫的粥，絮叨着昨儿在茶馆听来的闲话，谁家婆媳又拌嘴了，西市猪肉好像又涨了一文钱。

　　易笙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看着老舅那张被岁月和市井浸透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告诉他，除了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老人多添一桩心病，还能如何？

　　仙凡之隔，在此刻如同天堑。

　　吃完饭，他洗净碗筷，回屋换上了一身最整洁的布衣，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理了理鬓角。

　　然后，他推门而出，向着霞山方向，向着戒律堂走去。

　　戒律堂别院，林轩居所。

　　易笙被引进来时，他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无波，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想清楚了？”

　　林轩搁下手中一枚用来镇纸的玉虎。

　　“是。”

　　易笙躬身，再直起时，目光直视前方，“弟子易笙，特来向长老禀明所知。”

　　“讲。”

　　“弟子确实擅钓。年前侥幸钓得龙鱼三尾。其血肉大补，弟子食之后，气血暴涨，锻体境关卡松动，方有后来破境之速。”

　　易笙语速平稳。

　　林轩指尖轻轻点着玉虎，不置可否。

　　“弟子与司空摘月，确有接触。宗门围剿那夜之后，弟子也曾至江边……”

　　他略作停顿，斟酌坦诚的边界。“偶得一尾搁浅的肥大鲶鱼，未曾想，此鱼正是司空所化，由此有了交集。”

　　“关于龙宫。”

　　易笙声音更沉凝了些，“司空摘月曾言，其目标正是龙宫中九色魔莲。并说此物于修习特定魔功之人是至高圣品，而对于旁人，贸然接触，反而可能引来灾祸。”

　　他陈述到此，抬眼飞快地掠了一下林轩的脸。

　　林轩的表情像是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连眼神都深邃得看不到底。

　　易笙只能继续：“至于弟子身上剑气，弟子也不敢隐瞒。正是垂钓所得。”

　　“垂钓所得？”

　　林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转向身侧一面古镜，问道：“你可知道这镜子乃是何物？”

　　“弟子不知。”

　　“镇宗之宝，破妄镜。”

　　林轩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可映照真伪，能看破虚妄幻化。在此镜之前，你可敢将方才之言，再说一遍？”

　　“此缕剑意正是弟子垂钓所得。”

　　易笙深吸一口气，清晰而缓慢地重复，“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弟子句句是实。”

　　林轩目光望向破妄镜，镜面没有半点反应。

　　这么说是真的了？

　　据魏家所言，这剑意本该是剑神通所有，而剑神通身在龙宫。

　　若易笙所言不假，意味着龙宫曾开启，只是无人知晓。

　　“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轩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

　　“弟子从剑意中窥见龙宫一些隐秘，”

　　易笙抬头看向林轩，“九色魔莲每百年有道韵溢出，每每那时，龙宫会现于栖江之底，大约持续九息。”

　　他顿了一顿，“下次时间为三月初三，子时。”

　　静室寂然。

　　“司空摘月知道吗？”

　　“弟子未曾告之。”

　　“哦？”

　　林轩来了兴致，“你不告诉他，是他不知你知？还是什么缘故？”

　　易笙看了眼林轩身旁的破妄镜，说道：“弟子本约定他若能给弟子带来改易根骨的良药，弟子再行告之。”

　　“他就没用强？”

　　“救人之前，弟子让他发下道心因果誓言。”

　　“现在没联系吗？”

　　“昨夜通过他豢养的龙鱼，已经告知他约定作罢。”

　　易笙坦然说道。

　　“你倒是坦诚。”

　　林轩笑了一笑，“也罢，对于龙宫而言，司空摘月是否被抓无足轻重。”

　　他目光落在易笙脸上，，“你今日所言，几分真，几分留，你自己清楚。不过，肯说这些，总算还没糊涂到家。”

　　倏尔，身体微微后靠，“可愿正式拜入我门下？”

　　这？

　　不是画大饼，而是直接烙了张大饼给自己？

　　易笙喉结微动，一时不明白是福还是祸。

　　“不用紧张。”

　　林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你身怀重玄剑意，总有暴露的那一天，拜我为师，宗门之内，无人敢动你，而宗门之外，我林轩也是有些薄面。”

　　“您是说，我无须交出重玄剑意吗？”

　　易笙一怔，须知，他是做好交出剑意的。

　　“剑意既然认主，为何要你交出？”

　　林轩笑了笑，“昨夜对你说过，只要留着灵华宗即可，你以为是假话吗?”

　　“弟子拜见师傅。”

　　如此好事已经超乎意料之外，易笙不再犹豫，当即撩起衣摆，便要行大礼

　　林轩却是轻挥衣袖，一股柔力将他托起。

　　“今日就免了，另寻吉日再行大礼。”

　　他话音落下，袖袍再次一挥。

　　一道清光闪过，一柄带鞘长剑与一只羊脂玉瓶，便凭空出现在易笙身前，静静悬浮。

　　长剑古朴，剑鞘呈深青色，上有天然云水般的暗纹流动。剑柄缠绕着陈旧的深海鲛绡。

　　“虽未正式拜师，但也算有了师徒名分，”

　　林轩的声音响起，“此剑名为斩风，乃是凡阶剑器中的极品，锋锐无匹，轻灵迅疾，正合你当前境界所用。”

　　易笙的目光随即落到那只玉瓶上。

　　“瓶中是三滴地脉灵乳，效力温和醇厚，最宜改易根基。你如今根骨，若想承载重玄一脉的剑道，非下苦功蜕变不可。”

　　“地脉灵乳？”

　　易笙心头剧震，呼吸微滞。

　　记得善功堂执事曾言，一滴地脉灵乳就要三万贡献值，还未必能换到。

　　如今就轻易到手了？

　　“弟子谢过师尊。”

　　易笙心情激动，迅速将剑和玉瓶拿手中。

　　“礼物一到位，师傅变师尊。”

　　林轩呵呵一笑，听不出是不是讥讽，“我虽不知重玄剑道，但自问对剑也略懂一二，若是修习上遇到难题，可直接来找我询问，免得你修炼误入歧途。”

　　“弟子谢师尊。”

　　“下去吧。”

　　易笙拱手行礼，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倒退着离开。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已不再是昨日那个只需担心修炼资源和隐藏秘密的外门候补易笙了。

　　有靠山了。

　　门内，林轩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渐次明亮的晨光。

　　“得之成龙！易笙，希望你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