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借势
陆离直起身时,手里头还攥着湿漉漉的旧毛巾。
“师父,这皮不暖和。我只是借势。有些时候,青帮的牌子比官家的名头好使些。”
“借势?”
吴天一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落在地上后瞬息黯灭。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开头都说借势,都说只是权宜之计。可后来呢?甜头尝到了,就回不了头了。那身皮穿着穿着,就长进肉里了。陆离,这上海滩,就是个最大的染缸,白的进来,极少有能原样出去的。”
吴天一的目光落在陆离脸上,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你心思重,我看得出来。你急着往上爬,我也看得出来。但是,人不能走歪路。”
陆离听着这番忠言逆耳,忽然上前两步,径直跪在微潮的青石板上,对着师父磕了两个头。
吴天一眼皮微微一跳,夹着烟卷的手指顿住了。
“师父,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有我自己……不能说的缘由。我必须要变强,必须更快地爬到能看见更多东西、做到更多事情的位置上去。”
陆离不能说那些压在心底、翻腾于血中的秘密——那是一场关于十年后祖国即将降临的滔天血火的无尽悲鸣。
而此刻,山河虽未破碎,但隐痛已生,沉疴遍布。
原先的陆离,只求随遇而安,只想和母亲相依为命地活下去。但有了神通之后……他的心,更大了。
陆离必须借一切可借之力,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爬去,哪怕与虎谋皮。
院子里静极了。
烟头的红光,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吴天一长久地凝视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小子身上有秘密,早就知道,可他不在乎。
吴天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跪在另一个院子的雪地里,也曾对着一个背影,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眼里,也有这样的一簇火。
半晌,吴天一将快要燃尽的烟卷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屈指将烟蒂弹进墙角阴影里。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陆离的肩膀上。
“起来吧。青石板凉,跪久了伤膝盖。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我信你。”
三个字,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像吴天一手里的剃刀,落下就是落下,收起就是收起。
陆离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夜风穿过弄堂,带着初冬的寒意。陆离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旧毛巾,重新浸入冰冷的井水里。
水声哗啦。
陆离不再多言,走到院子中央,缓缓脱去外面的粗布褂子。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将白日里所有纷扰,都一点点压入丹田,沉进脚底。
然后,他动了。
起手仍是八极拳最根基的撑锤。拳锋破开凝滞的空气,起初有些滞涩,关节仿佛生了锈。
但一遍,两遍,三遍……身体记忆苏醒了,气血开始奔流。
拳势渐渐流畅,力道从脚底生根,经膝、过胯、拧腰、送肩,节节贯串,最终炸裂在拳锋。
他不再刻意去想哪一招是八极,哪一式带上了猿击的灵动,哪一股寒意源自傲寒六诀的牵引。
陆离只是循着身体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高人反复捶打后生出的那份本能,将力量拧成一股绳,将杀意磨成一根针。
汗水很快涌出,浸透单薄的汗衫,紧贴在起伏的肌肉上。
在冷冽的夜风中,他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气,像一尊刚刚停歇的蒸汽机。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仿佛身体里某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嗡”地一声达到了临界。又像是一股郁结盘旋许久的气息,终于冲开了最后的淤塞,寻到了倾泻的出口。
陆离在一式刚猛暴烈的猛虎硬爬山接窝心顶肘之后,身形骤然一顿,由极动转为极静。
他双脚不丁不八站定,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箭,笔直射出尺余远,才在冷空气中袅袅消散。
浑身的酸痛与疲惫如同退潮后的礁石,嶙峋地显露出来,但精神却仿佛被冰水淬过,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清明与饱满。
陆离默默调息,凝神内观。眼前那个唯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再度浮现: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隐字边】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青帮(极)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猿击:(元-350/1000)傲寒六诀(元-450/1000)】
命格:【龙-爪(隐)】
般若:【15%】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龙拳(0/10:除了第一拳之外的任意一拳,可以无条件击杀对手)】
状态:【90%,睡眠不足,筋骨疲乏恢复中,内息奔涌渐趋平复。】
第七感已开通:【(命/危)】
八极拳与傲寒六诀的进度果然向前扎实地推进了一截。
那般若之力,也从之前的5%悄然增长至15%。然而,他的目光却最终停留在最下方。
【龙拳(0/10)】
难道真的要……杀了那个孩子吗?
晨熹初透,医院的走廊还浸在昨夜的清寂里。
陆离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内科诊室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叩门,三下。
里头传来姚近真温婉的嗓音,只是掺了些许倦意:“请进。”
推门进去,先看见一扇明净的窗,光懒懒地铺进来。
姚近真独自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对着一叠病历出神。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棉布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的开襟绒线衫,比平日少了几分职业的肃然,倒像位在书房里歇晌的闺秀。
“姚医生。”
陆离唤了一声,声音不觉放轻了。
姚近真闻声抬头,见是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那惯常的清水似的笑意。
“是你啊。令堂的药可还够?这几日天时不正,忽冷忽热的,旧疾最怕反复,须格外仔细些。”
“药还够的,劳您记挂着。”
陆离走近两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姚医生,您……脸色瞧着有些疲,可是近来太耗神了?”
姚近真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笑意里便添了些无奈的影子。
“这几日闸北、杨树浦送来的伤者多,有些症候……颇不寻常,费了些周章。不碍事的,歇歇便好。”
陆离静默了片刻,屋里的空气也仿佛跟着沉了沉。
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
“姚医生,我昨日……在同福里附近,仿佛瞧见您了。”
话音落下,姚近真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那双总是澄澈平和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仓皇,但即刻便被温婉的笑意掩了过去。
“同福里?陆离,你怕是看错了吧?我这几日,不是在医院,便是在闸北的临时诊所,两点一线,哪有闲工夫往别处去。”
“不会看错。”
陆离并无咄咄逼人之意,但话语中亦是流露出些许的担忧。“虽是匆匆一瞥,但确是您。那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并非稳妥之处。我只是想着,您若真有事非去不可,还是寻个伴儿同行,稳当些。”
姚近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放下手去端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触着冰凉的瓷壁,微微着力。
“陆离,你真是看错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决冷漠,“我这几日的行止,院里都有记载,一查便知。许是……哪个身段与我相似的女子罢。你莫要将心思花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姚近真将话头轻轻一拨,目光在陆离脸上转了转。
“那位伊丽莎白医生,你们后来可还有叙谈?她对你,倒似颇有些青眼。”
陆离心知她不愿深谈,便也顺水推舟接了下去:“伊丽莎白医生……不过是萍水相逢,后来便不曾再见了。她今日不当值么?”
“她呀。”
姚近真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前几日便告假北上了,说是去北平协和医院切磋学问,归期也说不准。怎么,找她有事?要我代为转告什么吗?”
“没有,只是顺口一问。”陆离摇头。
话到此处,似乎便没了下文。而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叶家那位公子哥,又走了进来。
当真是,巧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