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备战强敌
天光大亮时,边关要塞的辕门已彻底敞开。鼓声三通,自中军帐方向传遍校场,惊起一群寒鸦。士卒们从各营帐鱼贯而出,列队奔向点兵台。萧景明立于传令台下,手中握着刚誊清的《战时令》抄本,纸页边缘已被晨露打湿一角。他抬头看了看裴远,后者正站在旗下,黑甲未卸,腰刀垂在身侧,目光扫过集结的人群。
“开始了。”裴远低声道。
萧景明点头,踏上石阶,将文书展开。他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送到了前排每一人的耳中:“即刻起,全境戒严。所有非必要劳役暂停,屯田区青壮归建防务,按段划区,听令行事。沟渠注水、陷阱掘深、瞭望塔修缮、粮囤加固,皆限三日内完成。违令者,依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肃静。有人低头看地,有人互相对视,还有人悄悄摸了摸肩上的旧伤。这不是寻常换防,也不是例行操演,而是真正要迎敌——十万骑压境,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远接过话头:“东隘缺口为敌主攻方向,我军主力暂藏后山高地,不轻易出战。前线依托屯田布局设三道防线,以地形阻其冲势,以伏兵断其退路。你们不是去死守关门,是去守住脚下的地,身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一名老卒脸上:“你爹当年死在雁门坡,你哥去年倒在烽燧下。这一回,我不想再听谁家又没了儿子。”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终是挺直了背脊。
命令下达后,裴远翻身上马,率一队骑兵直奔东隘实地查验。萧景明留在主营,召集文书兵与屯田吏,摊开地图,开始划分七段防区。他用炭笔在纸上圈出南田、北坡、中渠、西岭等位置,每段标注军官姓名、士兵十人、民夫五十,另配巡夜弓手三人、滚石车一辆、火油坛五口。
“这段交给你。”他对身旁的副尉说,“带人去主渠下游试注一段,看水流能否成障。”
副尉应声而去。萧景明又命人调取库存铁索、旧麻绳、木桩,送往各段工地。他自己则背起包袱,沿主渠往西北方向走去。
太阳升到半空时,第一段陷坑已挖至五尺深。民夫们正将削尖的竹竿埋入坑底,上覆草席与浮土。萧景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坑壁的牢固度,又走到旁边查看铁索埋设。两根粗索横穿田埂,两端钉入地下木桩,表面盖上薄土与碎石,若无标记,极难察觉。
“绊马索得再低些。”他说,“骑兵冲锋时马腹贴近地面,高了不起作用。”
负责的队正点头记下,立即让人重调。
不远处,一座旧粮囤正在改造成掩体。原本堆粮的土屋被加厚顶部,覆上双层夯土,外层再铺稻草与泥浆。墙面上凿出箭孔,高低错落,可形成交叉射界。屋内摆上长矛、短戟、火把,还有一口小锅,预备炊事轮值。
萧景明走进去看了看,确认通风口通畅,才走出来。他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有人抬石垒基,有人锯木搭架,有人搬运滚石,还有妇人带着孩子送来茶水。水车仍在转动,吱呀作响,节奏未乱。
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那感觉如同指尖触到冷铁,短暂而清晰。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五丈之内,十余名士兵正围在一处土堆旁歇息,动作迟缓,眼神游移。其中一人坐在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片边缘;另一人仰头喝水,却半天没咽下去;还有一人盯着远处山影,眉头紧锁。
萧景明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停下。
“歇够了?”他问。
没人答话。
他也不恼,弯腰捡起一根扁担,走向旁边正在抬石的两人。“搭把手?”他说。
那两人一愣,随即点头。四人合力,将一块条石搬到预定位置。萧景明抹了把汗,靠在石上喘气,顺口道:“三年前雁门发大水,堤坝裂了口子,上游村子眼看要淹。百姓不分军民,全上了堤。泥滑路烂,抬沙包的摔了爬起来再抬,拉绳的掌心磨出血也不松手。那一夜没人喊累,也没人问能不能活下来。天亮时,堤保住了,人也活着。”
他顿了顿,看着那群士兵:“你们现在干的,和那时一样。不是为了谁一句话,是为了自己脚下的地,身后的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萧景明继续说,“书生提策,拿百姓当诱饵?听着吓人。可敌人不来,我们种地;敌人来了,我们还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怕熬,也不怕等。他们劫完就走,我们要守住的是家。只要人还在,田还能种,房子还能盖。”
他指着眼前的沟渠:“这水一旦灌满,就是一道墙。那些坑,那些索,都是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我们不出去打,他们进来也别想轻松走。等他们耗得筋疲力尽,我们的主力再杀出来——这不是送死,是让他们自己撞上铁板。”
说完,他转身拿起扁担,又去帮人抬下一筐土。
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变了。先前那种沉闷的压抑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专注。那群士兵陆续起身,重新投入工事建设,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
午后,风势渐强。云层压低,天空泛出灰白。萧景明巡查至西岭段,见一段新搭的瞭望棚支架松动,便下令停工加固。他亲自参与绑扎,用麻绳穿过横梁与立柱的接缝,再以木楔卡紧。民夫们见状,纷纷效仿,将其他临时建筑逐一补强。
“今日多固一分,明日少损十人。”他一边敲打木槌,一边对身边的队正说。
队正点头:“您说得是。昨夜我还担心这些棚子撑不过一场雨。”
“那就让它撑过十场。”萧景明说,“每一处都经得起风吹,才能让人安心站岗。”
临近傍晚,主渠下游试注成功。水流顺着新开的引道注入沟渠,逐渐形成一道宽约丈许的水障。水深及膝,流速适中,足以阻碍骑兵突进。萧景明站在岸边观察良久,确认无倒灌风险后,命人准备全线注水。
与此同时,各段陷坑全部完工,铁索埋设完毕,瞭望塔与掩体基本成型。巡逻队开始按新编组换岗,烟火信号点逐一检查,确保随时可用。粮草集中封存,武器分发到位,滚石运抵坡道伏击区,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投入使用。
暮色降临,北风骤起。一阵狂风卷过营地,吹倒了两座尚未完全固定的瞭望棚。木架倒塌的声音惊动附近民兵,有人喊了起来。
萧景明闻声赶来,见几名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扶起残架。他立刻组织就近人力,取来备用绳索与长桩,在风中带头抢修。众人冒风作业,重新打桩、拉绳、固定横梁,直至结构稳固。
“今晚必须全部加固到位。”他对赶来的队正说,“不能再出纰漏。”
队正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明白。我这就带人挨个检查。”
风未停,但人心已定。
裴远巡防归来时,天已全黑。他骑马登上校场高台,遥望整片屯田区。灯火点点,人影穿梭,沟渠连成水带,掩体星罗棋布,巡逻队依令换岗,烟火信号点全部点亮。整个防线虽未完全竣工,但骨架已成,秩序井然。
他在高台上站了许久,才缓缓走下。萧景明正从西北段工地走来,衣衫沾满尘土,左手握着一把木槌,右手虎口处因长时间握工具而泛红。
两人在校场边缘碰面。
“可以了。”裴远说。
“还差一点。”萧景明答。
“哪一点?”
“人心。”
裴远看着他,没有反驳。
萧景明望向远处仍在忙碌的身影:“再忙一夜,就齐了。”
裴远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递过去。萧景明摇头,他便收回,轻轻放在一旁石墩上。
“各部轮值,不得松懈。”他朝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明晨再查一遍工事。”
亲兵领命而去。
夜更深了。最后一车滚石运抵坡道伏击区,最后一名弓手完成岗位交接。全境防御体系初步成型。风仍在吹,但不再带来慌乱。工具碰撞声、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宁静。
萧景明走到西北段工地附近,蹲下身,用手检查新设绊马索的牢固度。绳结打得结实,木桩深埋入土,铁索绷紧无声。他伸手摸了摸索面,确认无毛刺刮手,才缓缓站起身。
远处,一名老卒正带着几个年轻人整理箭垛。他们将箭矢分类插好,长短分开,火油箭单独存放。一个少年抬头看见萧景明,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打了招呼。萧景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人笑了,低下头继续干活。
萧景明站在原地,望着这片土地。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疲惫,有人怀疑,有人害怕。但他也知道,此刻的每一铲土,每一根绳,每一块石,都在构筑某种更坚固的东西。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与青苗的气息。
他攥紧了手中的木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