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军情如火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萧景明踏出祠堂门前的空地,手中竹筒紧握,指节因夜风微凉而泛白。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三间已空的窝棚,只将脚步落在压实的土路上,一步一步朝军营方向走去。肩头旧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右腿也因昨夜伏击时久蹲略显僵硬,但他走得稳,呼吸均匀,眉目间不见疲色。
军营辕门尚未开启,守夜兵士靠在木栅旁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出是萧参军,忙挺直身子行礼。萧景明点头示意,并未停留,径直穿过岗哨,直奔中军大帐。
帐外火盆余烬尚温,两名亲兵立于两侧,见他到来略显惊讶。一人欲拦,另一人认得其身份,低声道:“裴将军昨夜未眠,正在查看边报。”萧景明不语,只抬手轻掀帐帘,走入帐内。
裴远正俯身沙盘前,一手按刀柄,一手捏着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落在萧景明脸上,随即扫过他手中的竹筒。“这么早?”声音低沉,带着宿夜后的沙哑。
“有急情。”萧景明走近,在案前站定,将竹筒放在地图旁,“北狄细作已擒,口供得实。”
裴远放下干粮,伸手取过竹筒,铜扣一开,取出油布包。一层层揭开,狼牙符露了出来,红线缠绕,牙尖暗红,却未点燃。他盯着看了片刻,眉头渐锁。“这东西……还没烧?”
“他们没接到撤退令。”萧景明道,“任务仍在执行,非诈降,非虚言。”
裴远缓缓点头,将狼牙符放回油布,重新包好。“说吧,他们招了什么?”
“主攻方向,雁门东隘。”萧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万骑,月内至。”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炭盆里一块木柴断裂,发出轻微爆响。裴远盯着沙盘上标注的东隘地形,良久未动。那是雁门关东南侧一处山势较缓的缺口,历来为游骑试探之所,但从未作为主力进攻路线。若真有十万骑兵压境,此地一旦突破,屯田区首当其冲,百姓无处可逃,军心必乱。
“你信这话?”他终于开口,目光转向萧景明。
“信。”萧景明答得干脆,“不止口供。近日边境异动频繁——牧群北迁,烽燧失联两次,西岭斥候回报,夜间有马蹄声自北而来,晨起查迹,蹄印深而密,非小股所能为。再者,细作潜入屯田区三日,不吃灶食,不领工分,只为毁粮造谣。若无后继大军接应,何必如此?”
裴远站起身,绕过沙盘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悬挂的边防图。手指顺着东隘一线划下,停在屯田区位置。“这里……全是百姓。”
“是。”萧景明走上前,“若敌从东隘突入,屯田区无险可守。百姓四散奔逃,民心即溃。届时我军纵能守住关门,边防亦失其本。”
裴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掀开角落鼓架下的暗格,取出一枚铜牌,往桌上一拍。“传令下去,召集副将、哨官、辎重主事,半个时辰内到帐议事。”
亲兵应声而出。裴远坐回案后,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你说的这些,若传出去,怕是要引起骚动。”
“所以才要立刻定策。”萧景明道,“迟一日,百姓多一分危险。我们不能等敌骑临境才动手。”
裴远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曾被他视为书生的年轻人,如今站在沙盘前,语气沉稳,条理分明,毫无慌乱。他想起三年前初见时,此人不过一介流民首领,靠着几分察物之术识破奸细,如今竟能一眼看穿战局要害。
“你打算怎么守?”他问。
“不单守关门。”萧景明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屯田区外围,“敌骑善冲,但不擅复杂地形。我们可以利用沟渠、粮囤、窝棚设阻击带。主渠可注水成障,支渠埋陷坑;粮囤之间拉铁索绊马,窝棚改作瞭望点,安排弓手轮值。百姓青壮编为巡防队,白日劳作,夜间轮守。主力部队则藏于关后高地,待敌深入,断其退路,伏击侧翼。”
裴远皱眉:“你是想诱敌入内?”
“不是诱,是逼。”萧景明纠正,“敌若来犯,必以劫掠为目的。屯田区有粮有人,正是目标。我们不如顺势布防,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赵猛率先入内,随后是几位军官陆续到场。众人见萧景明也在,略感意外,但无人多言。裴远简要通报情报,末了指着沙盘道:“敌十万骑,月内将至,主攻东隘。今日会议,定下防御之策,诸位各抒己见。”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肃然。有人低头看图,有人交换眼神,皆知事态严重。
赵猛率先开口:“依末将之见,当立即加固关门,调主力扼守东隘口,另派斥候昼夜巡查,发现敌踪即点燃烽火。至于屯田百姓……”他顿了顿,“只能令其暂避关内。”
“避不了。”萧景明接过话,“五千余人,老弱妇孺占半数,半月内难全数转移。且一旦撤离,田荒屋空,敌未至而先自溃。再说,敌若绕道袭扰其他村落,我们难道处处设防?”
赵猛脸色微沉:“那你有何高见?”
萧景明不恼,只将木棍点向沙盘:“我的建议是,依托现有布局,构筑纵深防线。第一道在屯田区外围,以沟渠为主,辅以陷阱与哨点;第二道在粮囤集中区,设火力点与补给站;第三道在通往关墙的坡道上,埋伏精兵,专打侧翼。敌若强攻,必层层受阻,士气渐衰,我军再出主力合击,胜算更大。”
一位辎重主事摇头:“可咱们的箭矢、滚石储备,撑不住长期消耗。再说百姓参战,万一失控,反成累赘。”
“百姓不是累赘。”萧景明语气加重,“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只要让他们明白,守的是自家田宅、妻儿性命,他们会比谁都拼命。至于物资——屯田区现有存粮可供三个月军需,农具可改作兵器,铁器作坊也能赶制短矛、拒马。我们缺的不是东西,是组织。”
裴远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案面。他看向地图上的东隘,又看向沙盘中的屯田区,脑海中已开始推演敌我动向。若依传统打法,死守关门,敌可绕行、佯攻、断粮道,战局被动。而萧景明所提之策,虽冒险,却掌握主动,将战场由关门拉至野外,化被动为主动。
“你说百姓能动员?”他问。
“能。”萧景明答,“只需一条:让他们知道真相。不必隐瞒敌势,反而要广而告之,让每个人清楚危机所在。然后给他们分工——谁巡夜,谁运粮,谁照看伤员。人在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慌。”
帐内再次安静。几位军官面面相觑,有人仍存疑虑,但也无人再提出更优方案。
裴远缓缓站起,走到沙盘前,伸手拨动几枚代表敌骑的小旗,模拟冲锋路线。旗子推进至沟渠处,被虚拟水障阻挡;再前行,陷入陷坑;试图绕行,又遇粮囤间的铁索绊马。此时,隐藏在坡道两侧的蓝旗骤然翻起,形成夹击之势。
他盯着这一幕,久久未语。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景明身上。
“就这么办。”他说,“依萧参军之策,构建三道防线。赵猛,你负责联络各哨,加强东隘外围侦察;李校尉,带人核查沟渠排水能力,准备注水;其余人等,按职责划分区域,明日一早开始布防演练。”
众人齐声应诺。
裴远又转向萧景明:“自今日起,边关防务,萧参军与我同担。凡涉及屯田民力调度、后勤统筹、舆情安抚之事,皆由你主理。若有异议,直接报我。”
此言一出,帐内微震。一名副将张了张嘴,终未说话。这已是明示——萧景明自此进入军事决策核心,权责仅次于守将。
萧景明抱拳行礼:“遵命。”
会议结束,众将陆续离帐。裴远留下未动,只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你?”
“说我越权,说我一个文职插手军务。”萧景明平静道。
“不止。”裴远苦笑,“说我老裴昏了头,把命脉交到一个屯田头儿手里。”
“您不信我,不会至此。”萧景明看着他,“就像我不信您,也不会连夜赶来报信。”
裴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声,将酒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萧景明摇头:“我还得回去安排巡渠队押送细作,明日还要召集屯田代表开会。”
裴远收回葫芦,也不勉强。“去吧。记住,从现在起,你说的话,就是军令。”
萧景明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裴远叫住他,“那些细作……真要让他们看屯田区?”
“要看。”萧景明停下脚步,语气坚定,“他们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羊,其实我们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熬时间。”
裴远默然,片刻后挥了挥手。
萧景明走出军帐,天边已有微光透出云层。他沿着营道快步前行,左手银戒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微芒。右手虎口的茧子贴着包袱边缘,那里藏着《玄枢经》与《虎钤经》的抄本。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与青苗的气息。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有安宁。
回到屯田区时,赵二虎已在祠堂前等候,身边站着两名持棍民兵,押着三名双手反绑的细作。三人低头站立,神情各异。年长者依旧冷眼,中间那人额头冒汗,最年轻的那个,则不断偷瞄四周房舍与田埂。
“人都带来了。”赵二虎迎上来,“按您的吩咐,没打没骂,就关了一夜。”
萧景明点头,走到三人面前。“今天起,你们跟着巡渠队走一遍。从南田到北坡,从火塘祠堂到公告栏。看看孩子怎么念书,女人怎么领锄头,老人怎么记工分。我要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想烧掉的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年轻细作抬起头,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萧景明没等他开口,转身对赵二虎道:“带他们去第一段主渠,让老汉给他们讲讲去年洪水的事。”
赵二虎应声领命,推搡三人离去。
萧景明立于祠堂门前,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水车仍在转动,吱呀、吱呀,节奏未变。工分簿屋前的灯笼已被取下,纸页在晨风中轻轻翻动。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写满计划的草纸,展开看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后,折好收入怀中。
脚步声响起,林默然从西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叠新抄的《屯田问对录》。“昨晚都记下了。”他低声说,“要不要现在去公告栏张贴?”
“先不急。”萧景明道,“等会儿开完会再发。今天的内容要改——加上‘战时轮值’和‘应急疏散’两条。”
林默然点头,默默记下。
萧景明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升起。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迈步朝公告栏走去,身影在晨光中拉长。远处,第一批上工的百姓已挑着水桶走过田埂,脚步踏实,一如往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