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防北狄
夜风仍刮,营地灯火未熄。萧景明站在西北段工事旁,手中木槌还未放下,指尖因长时间握柄有些发僵。他刚直起腰,远处中军帐方向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出,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裴远披甲执刀的身影。
他快步走来,战靴踏在夯土路上发出沉实声响。亲兵紧随其后,牵着备用马匹。裴远在萧景明面前站定,目光扫过眼前已成型的防线,点了点头。
“工事齐了。”他说。
“还差巡防制度。”萧景明答。
裴远没多问,只道:“北面斥候回报,东隘外三十里内,近三日发现五批游骑,踪迹比往常密。我原以为他们要等雪化后再动,现在看,怕是等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已向邻郡飞报求援,但援兵最快也得六日才能到。这六天,咱们手上这点人,守不住两头。”
萧景明明白他的意思。东隘是咽喉,屯田是根基,一处失守,全盘皆危。
“你带主力去扼要道。”萧景明说,“我把后方稳住。”
裴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从怀里抽出一卷令符,递了过来。“这是调兵虎符副本,持此可调度留守营兵、征用民夫、启闭粮囤。我走之后,屯田区所有防务,由你一人说了算。”
萧景明伸手接过,铜牌入手沉重,边缘刻着雁门关三字,背面有火漆封印痕迹。
“两千精骑随我去东隘高地扎营,扼其南下必经之路。”裴远转身指向远处山影,“你在后方,守住人、守住粮、守住这条渠。只要水障不断,陷坑不塌,绊索不松,他们就别想轻易踏进来。”
萧景明点头:“我会每日巡查各段,确保工事无损。”
“不止工事。”裴远看着他,“人心更要盯紧。你现在管的不只是兵,还有几千张嘴。一个谣言,就能让整片屯田乱起来。”
“我知道。”萧景明望向远处仍在忙碌的身影,“百姓已经信了我们能守住,不能让他们再动摇。”
裴远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干脆。“我走后,每两个时辰派人来主营报一次平安。若有异动,立刻点烟火。我不在,你也别硬扛,该撤就撤,保人要紧。”
话毕,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一声调头。亲兵们迅速列队,火把汇成一条长线,朝着东隘方向而去。马蹄声渐远,风卷起尘土,营地重归寂静。
萧景明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散尽,才转身朝主营走去。
主营帐篷还在,桌案上摊着昨夜未收的地图,炭笔留在沟渠转弯处,标记着注水点。他吹亮油灯,拿起守夜名册翻看。纸页皱巴巴的,墨迹晕开,登记的轮值只有白昼与黄昏两班,子夜一段空白,无人署名。
他皱眉,提起笔,在纸上划出三栏:白昼、黄昏、子夜。每班十人,配队长一名,注明火把、铜锣、哨箭各一具,遇警即鸣,漏报者视同擅离职守。
写完,他叫来留守副尉,将新编轮值表交过去。“按这个排,今晚就开始。各段瞭望塔必须有人值守,掩体箭孔视野要清,滚石车锁好,不得擅自移动。”
副尉应声而去。
萧景明背起包袱,沿主渠往南走。天边微亮,晨雾未散,渠水在低处静静流淌,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他一路查看,第一座瞭望塔上,两名士兵正靠坐打盹,火把熄了大半截。他喊了一声,两人惊醒,慌忙起身。
“火把换新的。”他说,“值夜不是坐着等天亮。”
两人低头应是,重新点燃火把。
再往前,第二段掩体墙上的箭孔被泥浆糊住一角,他伸手抠开,视线通畅。一名士兵见他来了,赶紧过来解释:“昨夜抢修时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马上清。”萧景明说,“打仗时,一眼之差,就是生死。”
士兵点头跑开。
走到西岭坡道,滚石车停在预定位置,但固定绳松了半扣。他蹲下检查木轴,确认无裂痕后,重新绑紧绳结,又在车尾加了一道铁卡。
沿途所见,工事俱在,但值守松懈。他记下几处问题,决定每日亲自巡查一遍。
回到主营时,太阳已升过山脊。他取来登记簿,开始整理各段报来的平安消息。白昼班第一通报准时送达,内容简短:南田段无异,水障完整;北坡段巡查完毕,陷坑干燥;中渠段瞭望正常,无烟警。
他逐条核对,在簿上画勾。
正写着,赵二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萧首领,各屯户长都到了,在渠边等着。”
“好。”萧景明放下笔,拿起木槌别在腰间,走出帐篷。
渠畔空地上,几十个汉子站成几排,有老有少,多数穿着粗布短衣,脚上裹着旧麻布。他们见萧景明来了,纷纷抬头。老汉站在前头,手里拄着拐杖,独眼老汉站在他旁边,神情肃然。
萧景明走到他们面前,没说话,先环视一圈。
“这几天,大家出力不少。”他说,“挖渠、抬石、搭棚、运粮,没人退后一步。现在工事有了,巡防也立了规矩。但光靠士兵守不住整片地,敌人若夜里偷袭,我们得有人能立刻顶上去。”
众人安静听着。
“从今天起,凡青壮男子,日间耕作如常,傍晚集合操练半个时辰,归入‘护田队’。”他继续说,“不离家,不脱产,粮饷照旧,另加每日半升米,由屯田账上支出。”
人群微微骚动。
“我们不会打仗。”有人低声说。
“不需要你们冲锋。”萧景明答,“只需要你们懂号令、会搬障、能传信。敌人来了,你们守住自家门口那段渠,堵住缺口,点起火堆,我们就知道在哪接应。守田,就是守家。你们的地,你们的孩子,你们的饭碗,都在这儿。”
老汉点点头:“我参加。”
独眼老汉也道:“我也来。”
“我!”
“算我一个!”
“我家三个儿子都能上!”
声音陆续响起。
萧景明拿出登记册,翻开第一页。“按居住段落划分四队。南田为一队,北坡为二队,中渠为三队,西岭为四队。每队设正副队长,由各户推举,我来确认。今日先登记名字,明日傍晚开始首训。”
赵二虎捧着纸笔上前,开始逐一记录。
太阳偏西时,登记完毕。四队共三百二十七人,最年长者六十八,最年轻者十六。萧景明让人按队发放臂巾,粗布染成蓝、黄、黑、白四色,作为识别。
“今晚开始,护田队正式成立。”他说,“队长明日来主营领任务,先练列队、传令、搬障。武器暂不发放,等训练达标后再议。”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讨论明日何时集合,有人叮嘱儿子记得回家吃饭。夕阳落在渠水上,泛出淡金色的光。
萧景明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花名册,纸页已被手汗浸得微潮。他低头看了看,首页写着“护田队总录”,下方是第一队名单,第一个名字是老汉。
赵二虎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水。“您喝点。”
他接过,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远处,最后一批民夫正收拾工具回家,孩子在田埂上奔跑,妇人站在窝棚口喊饭。
他把碗还给赵二虎,拿起木槌,走向主营帐篷。
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五丈之内,几名士兵正从东面走来,步伐整齐,但其中一人脚步略滞,呼吸比旁人急促。萧景明不动声色,侧身让路。
那人经过时,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腰侧——那里本该挂刀的位置空着。
心头一丝异感掠过,如细针轻刺。
他没回头,只低声对赵二虎说:“去查一下,刚才那几个兵,是谁调来的,归哪队。”
赵二虎点头,快步离去。
萧景明走进帐篷,将花名册放在桌上,吹灭油灯。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营地亮起点点灯火。
他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护田队已立,巡防已定,工事完好。人有了,令有了,规矩也有了。
但还不够。
他抬头看向帐外。
风还在吹,渠水静静流,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