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和姬子离开后，仓库里陷入了比以往更加深沉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并非空洞，而是被巨大的信息量和迫在眉睫的抉择压力所填满，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士兵们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岗位和姿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他们的下士——卡恩。

　　卡恩靠在冰冷的货箱上，没有立刻说话。他闭着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反复称量丹恒话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冰冷的齿轮，终末的回响，潜在的信标，古老的进程……这些词语构筑了一个远超他们以往战斗经验的、形而上的恐怖图景。敌人的面目不再是具体的异形或异端，而是一种抽象的、弥漫性的、作用于精神和存在本身的威胁。这对于习惯于用激光和刺刀解决问题的克里格士兵来说，是全新的、令人不安的挑战。

　　良久，卡恩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张脸——尽管多数被面具遮盖，但他能读懂那些眼神中的询问、不安，以及深藏的、未曾熄灭的战斗意志。

　　“全体集合。”卡恩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士兵们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在他面前列队站好，形成一个紧凑的半圆形。即使手无寸铁，即使身处囚笼，队列依然整齐划一，体现出刻入骨髓的纪律。

　　“你们都听到了。”卡恩开门见山，没有任何修饰，“那个叫丹恒的人说的话。我们不仅迷路了，还可能……带来了一个我们自己都不认识的‘瘟疫’。一种可能引向所谓‘终末’的‘回响’。”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几条路。”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拒绝一切合作，固守于此，等待未知的结局——可能是空间站最终因威胁消除而驱逐或消灭我们，也可能是我们体内潜藏的‘回响’失控，将我们和周围的一切拖入深渊。”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有限合作。接受他们的监视和研究，换取生存所需，同时暗中积蓄力量，寻找脱离此处、返回克里格的方法。前提是，我们必须评估清楚，合作带来的‘污染’风险，是否低于拒绝带来的即刻危险。”

　　“第三，”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凝重，“尝试理解、甚至……利用这个‘回响’。如果它真是一种力量，哪怕是危险的力量，在帝皇的指引下，或许我们能找到驾驭或净化它的方法，将其转化为对抗真正敌人的武器。”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端，但卡恩知道，必须把所有可能性摆在桌面上。

　　队列中一片死寂。士兵们面具下的呼吸声似乎都放缓了。这些都是沉重无比的选择，每一个都背离了他们传统的作战方式和信仰体系。

　　副手格雷克向前半步，打破了沉默：“下士，帝皇的战士不应与异形妥协。但……我们也从不进行无意义的牺牲。如果合作是当前形势下，保存有生力量、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那么暂时的策略性接触，并非不可考虑。关键在于界限。”

　　一名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老兵，代号“铁砧”的工兵，闷声开口：“下士，他们对我们的技术很忌惮，也很感兴趣。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他们已经看到的技术细节，换取更好的条件和部分行动自由。同时，我们需要武器，哪怕是最简陋的。赤手空拳，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负责照顾托林的医护兵（尽管克里格的医护兵主要职责是确保伤员能尽快重返战线，而非精细治疗）也低声说：“托林和其他几个人的状态……不稳定。我们需要专业的帮助，至少是稳定的药物来抑制他们的异常。靠自己硬扛，风险太大。而且，我们需要弄清楚，这种‘回响’会不会传染。”

　　士兵们陆续发表看法，声音都很低，逻辑清晰，直奔要害。没有情绪化的争吵，只有基于现实利弊的冷静分析。这就是克里格士兵，他们将个人情感压抑到最低，用近乎冷酷的理性来面对生存问题。赎罪是他们的大前提，但如何有效地赎罪（或者说，如何在完成任务前活下去），则需要最务实的考量。

　　卡恩静静听着。部下们的意见其实趋于一致：在当前绝境下，完全拒绝合作等于自杀，而盲目信任对方则是愚蠢。必须在严密设防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有条件的接触和交换，目标是获得生存资源、稳定内部状况、搜集情报，并伺机恢复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

　　“那么，决议如下。”卡恩总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决断，“我们将与空间站进行有条件合作。底线原则：”

　　绝不泄露克里格及帝国核心机密（如具体编制、赎罪历史、深层信仰、核心科技原理）。

　　拒绝任何涉及灵魂、深层意识或基因层面的‘研究’。

　　确保人员集中，不接受分散隔离。

　　最终目标是恢复独立行动能力，并寻求归途或在此地确立明确的战斗使命。

　　“具体策略：”

　　格雷克，?你负责与阿兰或姬子对接，提出我们的基本需求清单：稳定的食物饮水、基础的医疗支持（针对神经症状）、可供进行体能维护的空间、以及……申请获取‘非致命性’或‘低致命性’材料，用于制作简易训练用具和自卫工具。理由可以是为维持纪律和基础战力，防止因长期禁锢产生心理问题。

　　铁砧，?你和技术小组，准备一份‘技术交换’目录。列出一些我军通用单兵装备的‘外部参数’（如激光步枪的大致能耗区间、射程，军大衣的基础防护原理），以及克里格堑壕战和步兵突击的‘基础战术范例’（选择最常见的几种）。用这些换取他们对空间站基本结构、安保系统概况、以及附近星域势力分布的介绍。记住，只给皮毛，不给精髓。

　　医护兵，?密切关注所有人员，尤其是托林等人的状态变化，建立详细的日志。如果他们的症状恶化，或出现新的异常，立即报告。这是我们评估‘回响’危险性的最重要依据。

　　所有人，?保持最高警惕。任何接触，都必须两人以上在场。留意所有细节，无论是对方的语气、微表情，还是环境设施的微小变化。这里的一切都是情报。

　　“我们是被抛入异乡的战士，但我们并非待宰的羔羊。”卡恩的目光如炬，扫过他的连队，“我们将用克里格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生存下去，直到找到回家的路，或者……为帝皇找到新的敌人。解散，开始准备。”

　　“为了帝皇！为了克里格！”士兵们压低声音，但整齐划一地回应，随后迅速散去，各司其职。

　　卡恩走到仓库角落，看着又在昏睡的托林。年轻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将手轻轻放在托林的额头上，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低温，并非发烧，而是某种内在的冰冷。

　　“坚持住，士兵。”卡恩低语，“无论是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低语，记住，你是帝皇的战士，是克里格的死亡守卫。你的灵魂，只属于帝皇和自己的罪孽，容不下其他东西。”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托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梦中冰冷的齿轮声，依旧在他记忆的边缘萦绕不去。

　　他们决定踏入有限的合作，如同一群伤痕累累的野兽，小心翼翼地嗅探着未知的陷阱与可能的出路。灰烬之中，新的决议已经做出，但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必将布满更多荆棘与未解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