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泾山。

　　殿中香烟袅袅，自青铜兽炉中徐徐升起，李通崖于上首主位安然落座，下方一众李家嫡系齐聚，依着长幼辈分列坐左右。

　　“恭贺仲父/父亲/叔公/大父筑成仙基！”

　　众人齐齐起身，整衣正冠，躬身下拜，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激起轻微回响。

　　李通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温声道：“都坐罢。”

　　李家这般嫡系尽数到场的光景实属难得，彼此间有的已经许久未见，此刻重逢，脸上皆带着笑意，相互之间热络地说着话。

　　李玄锋正拉着刚刚突破练气二层的李玄宣，关心他的修为进境，陈冬河则与李玄岭在一侧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几个小辈，却是在向他请教育儿心得。

　　李渊蛟凑在兄长李渊修身旁，怀中一左一右揽着两岁大的李渊平与李渊昭，听兄长讲述家族规划，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懂，只笑着看着兄长。

　　李清虹则拽着李渊云的袖角，粉腮微鼓，与弟弟抱怨方才与李渊蛟比试，自己最后竟然因为法器质地不济，被他一剑斩断了枪杆，还没打过瘾便遗憾落败，心中颇不服气。

　　李通崖含笑望着阶下这番融融景象，心下默念：

　　‘李氏子弟通崖，恭请法鉴，巡幽探微，洞见玄奥，澈照八方，摄鬼查神……’

　　哪怕不是第一次恭请仙鉴，借用这查幽妙法，李通崖依旧会被那俯瞰天地一般的感觉所震撼，在确定周围并无紫府窥探之后，他送回妙法，神色渐转肃穆，缓缓开口：

　　“我此次外出，却得知了诸多隐秘，须说与你们知晓。接下来我所言之事，需得字字记在心间，慎之又慎。”

　　殿内细语声顿止，众人皆正襟危坐，作洗耳恭听状。

　　李通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方道：“第一件事，关乎江南之地流通的丹药。且将你们身上带的丹药，尽数取出。”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仍从各自储物袋中取出形色各异的玉瓶。

　　李通崖信手摄来一瓶，倒出药丸，指着其上的灰纹，将血气炼丹的异府同炉之术细细道来，连同其牵连之深广，一一剖明。

　　言罢，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香柱燃烧时细微的声响。

　　众人面色变幻，惊骇、愤怒、恶心、恍然……诸般情绪在眉眼间交织。

　　李玄锋面露讥讽，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倚在身旁的金弓，李玄宣双目圆睁，嘴唇微颤，只反反复复低喃着：“竟是以人炼丹……竟是吃人……”

　　陈冬河默然垂首，盯着面前的地砖，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玄岭眉头紧锁，最先反应过来，目光猛地看向三个渊清小辈，疾声问道：“除了家中元思前辈炼的蛇元丹，你们几个可曾服食过其他的丹药？”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瞬间汇聚过来，好在李渊修兄妹三人皆是摇头。

　　李清虹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胸膛微微起伏，忍不住气道：“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这不是逼着天下修士去吃人么？！此等行径，就不怕天道轮回，遭了报应？！”

　　李渊蛟同样铁着脸，伸手轻轻将妹妹拉回座位，安抚她的情绪。

　　李渊修则是众人中最快恢复镇静的，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他心中立刻开始盘算起自家库存的丹药。

　　他起身离席，上前一步，拱手恭声道：“禀叔公，我家族库之中尚有胎息丹药九瓶。其中如蛇元丹之类效用的七份，另有明神散两份。除此之外，还有一瓶练气期的玉芽丹，拢共价值一百三十二枚灵石左右。不知应当如何处理？”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眉头皆是一蹙。

　　显然，这么大一笔数额的丹药，不可能因为是血丹便全部销毁，李家哪怕再财大气粗也不能如此浪费，更何况李家还根本没什么钱。

　　这些丹药都是从骅中山、玉庭山以及郁慕元和江道人身上缴获而来，李玄宣前些时日还为这些意外之财暗自欣喜。

　　可若不销毁，那就只能拿出去售卖，任由这些血丹流传出去，难免有助纣为虐的嫌疑，偏偏李通崖又最忌讳此事。

　　李渊修正欲再次开口，主动提议售卖，担下这份干系，却见座中有四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站起。

　　李玄宣、李玄锋、陈冬河、李玄岭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打算。

　　李玄锋性子最直，率先哈哈大笑，摇头道：“你们啊……”

　　余下三人见状，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也不由莞尔。

　　李通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只摇头失笑，语气中却带着欣慰：

　　“都坐下。此事不必争，我自有主张。这些丹药，统一拿去坊市售出，换回等价的灵石或萧家炼制的正法丹药。”

　　李渊修心中感动，更抛却顾虑，继续禀道：

　　“叔公英明。此外，尚有些事情需斟酌，往后是我家修士禁绝服用此类血丹，还是连治下诸姓修士一并约束？此消息是否公开？若秘而不宣，有外姓修士误服了血丹，又当如何处置？”

　　李通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在如此短时内将问题看得周全，直指关键，实属难得。

　　他心中对此事早有考虑，于是说道：“此事牵扯太广，不宜公开。至于外姓修士，我家往后只发放、售卖正法丹药给他们，作价可较市价略低上半成，以示优待。若如此仍有人私购血丹……”

　　李通崖略作停顿，继续道，“不必明面惩处，暗中施以惩戒，抓几个典型敲打一番就是。那些人精于钻营，自然能品出滋味，不敢再犯。”

　　李渊修点头领命，顺势将怀中早已备好的，关于建立三山学宫的策论呈上，表示正好可以由学宫来规范丹药发放，导引风气。

　　李通崖接过，略一浏览便收入袖中，示意容后细阅。

　　他沉思片刻，脸色转而愈发凝重，说道：“还有另一件事，更为要紧。”

　　李通崖难得有些吞吐，几乎是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此番外出，却有幸见得紫府真人的手段。那神通可以勾人心魄，惑乱心神，无形无迹，防不胜防。”

　　寥寥数语，但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寒冬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