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傲寒六诀
“停。”
吴天一从檐下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陆离收住势子,浑身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望向师父。
“来。”
吴天一走到空地当间,随意立定了便朝陆离招招手,“咱俩比划比划,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来。”
陆离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是放出光来。
他晓得,这是考校,亦是指点。
陆离没多犹疑,当即脚下一蹬,泥地微微陷下个浅窝,整个人便如离弦之剪般扑了上去!
对着正心境的一线天,陆离可不敢托大留后手,自然一上来便是火力全开!
头一招便是“撑捶”,直取中宫。
那拳头带着风声,裹着二十天苦练加天道酬勤十倍增长,所攒下的狠劲与那股初萌生的“意”。
吴天一起初不动,直到那拳头堪堪要沾着衣裳了,才微微侧过身子,可左手不知怎地竟是搭上了陆离的手腕。
只轻轻一引,陆离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绵软劲道传来,整条膀子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倾。
他反应倒也不算慢,顺势腰胯一拧,左腿如鞭子般抽出,是一记隐蔽的搓踢,同时右臂曲起肘来,便是刚练的“窝心顶肘”。
这一下子借着前倾的势头,陆离更快更猛地撞向吴天一胸口!
“有点意思了。”
吴天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不退反进。
他半步抢上前,恰恰卡在陆离踢出的腿与顶出的肘之间,随即右肩微微一沉,迎着陆离的肘尖便靠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陆离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裹着棉絮的铁壁,整个肘部剧痛,手臂也跟着酸麻难当。
那股撞上去的力道如泥牛入海,霎时无影无踪。而吴天一那一靠,却传来一股雄浑霸道的震颤劲,让他胸口一窒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可陆离骨子里那股执拗的狠劲,倒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强自稳住身形,脑子里八极拳的招式与猿击术的灵动,骤然间交融在了一处!
陆离脚步变得飘忽起来,不再拘泥于直线硬闯,身形如林间猿猴般左右闪晃。
他一会双掌翻飞,时而“探马掌”虚晃引手,时而“黄莺双抱爪”疾扣关节,甚至试着将那“迎风朝阳掌”黏柔的劲意化入格挡之中。
吴天一起初只是随意地格挡引化,如同大人逗弄稚童。但很快,他眼中的那份随意,便换成了认真。
陆离的拳脚,力量速度远不及他,但那招式转换间的灵性,那种将不同功法特点本能糅合的野路子,以及拳锋腿影间越愈发清晰那层淡金色光晕……让他不得不稍加正视。
那是……龙命格开始显形的征象?
这小子,竟真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将命格之力引动了一丝,并附着于拳脚之上?
况且还是那虚无缥缈的龙?
这是...如何办到的?!
“好!”
吴天一难得低喝一声,手上劲道悄然加了三分。
他不再只是守御,开始用更精妙的擒拿与短打反击,逼着陆离将所学的玩意儿催到极处。
压力陡然剧增!
陆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师父的每一次拍、按、拿、靠,都精准地打在他劲力转换的关节点,或是防守的空隙处,让他憋屈得很,仿佛周身都是破绽。
又一次被吴天一轻易化解了“左右硬开门”的崩劲,反被一掌按在肩头,震得半边身子发麻后连连倒退。
陆离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而此刻退到墙根,已是无路可退。
吴天一身形平淡,却如山岳倾压般再次逼近。
电光石火间,陆离的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八极拳的招式,也非猿击术的灵动,而是那一夜被人在脑中烙下的四个字——傲寒六诀!
他凭着本能将全身残存的气力与那股初生的意,疯狂地凝聚于未伤的左手。
五指并拢,以掌为刀!
体内那微弱内力竟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向着臂膀奔涌而去。
他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股不吐不快的寒意!
“嗬——!”
一声低吼声迸发出来。
那挥出的手臂,却仿佛当真成了刀!
吴天一在陆离气息骤变的刹那,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意!
他脸色蓦地一变,间不容发之际,前冲之势硬生生刹住,腰肢如同没了骨头般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平贴于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手刀挥斩!
“嗤——!”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帛似的轻响。
吴天一身后丈许开外,理发店后窗那块布满污渍的毛玻璃,应声现出了一道笔直的裂缝!
裂缝周遭的玻璃,霎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白霜,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细纹,旋即哗啦一声,碎裂垮塌下来一小半!
寒风从破口处呜呜地灌进后院。
吴天一缓缓直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长衫前襟,一道寸许长的划口悄然出现。而他裸露的皮肤上,竟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旋即化为隐隐的灼痛。
吴天一缓缓抬起头,看向瘫软在墙边,此时眼中还残留着茫然与惊骇的陆离。
后院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破窗的呜咽,和陆离粗重的喘息。
吴天一的目光,从破碎的玻璃,移到胸前划破的长衫,最后定格在陆离那正微微蒸腾着寒气左手。
“这,是什么路数?”
陆离他脑子里一团混乱,傲寒六诀?
聂人王?
这如何说得清?他自己都还未曾弄明白!
“我……我也不知晓。”
陆离的声音带着透支后的虚弱与真切的茫然,“方才……被师父逼得急了,脑子里忽地就……闪过一个影儿,手便不由自主……挥了出去。”
吴天一沉默地看着他,
刚才那一“刀”……虽说稚嫩,全凭一股蛮横的意与透支的内息催发,但其本质……的确已达“意”境。
这小子……究竟从何处沾染来的这般传承?
难道是......自创?!
良久,吴天一身上那股凌厉骇人的气息,才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陆离那惨白却执拗的脸,忽然又抬手指了指那扇破窗。
“玻璃,你自己赔。”
陆离一愣,他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气息,心里却是莫名多了一丝轻快…...
“是,师父。我赔。”
碎玻璃碴子扫进备箕,破洞先用旧木板凑合钉上。
而晨光却从板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着浮动的灰尘。
师徒俩规整了一会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前头铺板卸下来,生意就上了门。
倒是有些怪得很,平日这辰光顶多一两个老客窝在条凳上打瞌睡。可今朝倒像约好似的,一个接一个,且多是熟面孔。
闸北厂子里下夜班的,跑街歇脚的,还有几个穿短打,且身上带着码头风尘气的。
“吴老板,老规矩,汰汰面,刮刮清爽。”客人往那张老旧的理发椅里一沉便是闭了眼。
吴天一只嗯一声,毛巾在铜盆热水里浸透,拧得半干,敷上去。
热气一蒸,客人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喟叹。
剃刀在皮带上反复荡几下,刃口亮得寒心,接着手腕子极稳地压下去,嗤嗤轻响,胡茬应声而落,露出青白的皮子。
陆离在旁边打下手,递热毛巾,换热水,皂角盒子空了赶紧添。
手脚麻利,只是左手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指尖偶尔掠过自己左手掌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线冰。
“吴老板,你这徒弟,跟了你不少辰光了吧?”等着刮脸的客人翘着脚,眼睛瞄着陆离。
“小伙子蛮勤快,样子也登样。手艺学了几成?不若让他试试刀?总好过让阿拉等着。”
“毛头小子,手里没轻没重。剃头刀不是耍着玩的,弄破相了,他赔不起,我也赔不起。”
客人哈哈笑起来:“吴老板门槛精,怕徒弟抢生意哦!”
“抢去好了,他有本事自立门户,我倒送块匾。”
众人正说笑着,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
也是熟客,在附近米行做账房的。他姓陈,戴副圆眼镜。
男人一边拍打长衫下摆的灰,一边就接上话头:
“吴老板,讲起来,你自家这店,总要传下去的吧?真没考虑收个关门徒弟,或者……干脆讨个娘子,生个小囡,把手艺传把自家人?”
他坐到空凳上,透过镜片看吴天一。
“你年纪也不算轻了,四十好几了吧?一直光棍,阿拉隔壁邻舍看着也急煞。”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就是讲呀!吴老板一表人才,手艺又好,为啥不讨老婆?是不是眼界太高?”
吴天一刚好给椅子上客人刮完最后一刀,用绒布轻轻拭净边缘。
他把剃刀往旁边瓷盘里一搁,这才抬眼扫了一圈店里竖着耳朵的众人。
“讨老婆?啥人肯嫁把我这种捏剃头刀的?再讲了,你们一个个嘴巴老来,真要有心,上趟弄堂口喊个媒婆帮我看看咯,哪能一个个头缩得比乌龟快?”
众人一愣,随即爆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米行陈账房也笑。
“好,好,吴老板,算你狠。下趟,下趟一定帮你留心!阿拉苏州河边上纱厂里,漂亮女工多得是!”
“对的对的,江北来的也有,身板结实,会过日子!”
“还是要本地的好,知根知底……”
话题顿时就歪到了十里洋场和南北女子的优劣上,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陆离靠在柜台边看着师父,那身影落在墙上都是利落的。
好像,的确没听师父提起过他的任何往事?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理发店门口戛然而止。
这年景,汽车在闸北这地界可是稀罕物,尤其还是大清早。
店里等着的那些个客人,不由得好奇地伸长了脖颈朝外张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