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空箱
小周那句“铁盒不见了”落在耳朵里,像一口冷铁直接塞进喉咙。
顾峥没问第二遍。他往药房方向跑,鞋底在地砖上打滑,发出短促的“吱”。走廊里药味更重了,混着一点木屑的潮味——像有人刚撬过柜门。
药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药房老吴,脸色灰得像墙;另一个是沈清禾,她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沾了点木渣。
“你别进来先。”沈清禾抬手拦了一下,声音很冷,“你鞋底有雪,踩进去全是脚印。”
顾峥硬生生停住,胸口起伏得厉害。停下来那一下,他才听见屋里有金属碰撞的余声,像有人把箱盖放回去。
“箱子在哪?”他问。
老吴指了指里侧角落,声音发干:“就那只旧铁皮箱……锁被掰了。”
顾峥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沈清禾肩膀,看到那只铁皮箱。箱盖歪着,边缘翘起一块,露出里面的纸堆,纸乱成一团,像被人用手翻过又随便塞回去。
铁盒当然不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骂,却没骂出来。骂出来没用,反倒让人看见他慌。
沈清禾蹲在箱边,没伸手去翻,只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小片掉下来的木渣,放到掌心里搓了搓:“不是撬锁,是用扁刀别开的。别得很熟。”
顾峥盯着那块木渣:“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沈清禾说,“我来取药,老吴说箱子盖没合。我们一掀开就这样。”
老吴急忙补一句:“我真没动啊!这箱子平时没人翻,我连它在哪都不爱看,脏得很。”
沈清禾看都没看他,只问顾峥:“你昨晚让它挪到这儿,是为了让他们不敢明抢。现在他们敢动,说明他们已经不怕‘医院’这层皮了。”
顾峥嘴角那道伤抽了一下,像被风吹到。“不怕医院”,就意味着他们的手比他想的更硬、更深。
他没立刻说话,视线扫过地面。
药房地上拖得干净,可墙根有一小段水渍没干,水渍里混着一点黑油泥,像鞋底带进来的。油泥边缘被拖把擦过,却没擦干净,留了一道短短的弧。
顾峥蹲下去,指尖没碰地,只贴着那弧线看了两秒。
“外撇。”他轻声说。
沈清禾抬眼:“什么外撇?”
顾峥起身,把声音压到她能听见:“脚尖外撇。跟厂门口那串脚印一样。”
沈清禾的眼神一下沉到底。她没说“报警”,也没说“去保卫科”,只是把白大褂口袋里的钥匙摸了一下,动作很短:“他敢进药房,说明他手里有门路。老吴,今天谁来过?”
老吴一愣,立刻摆手:“没谁!就早班的小李来拿过单子——”
“别说‘没谁’。”沈清禾打断他,“你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你说得越像,你越安全。”
老吴吞了口唾沫,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个男人,戴帽子,站门口问‘沈医生在哪’,我说她在病区,他就走了。走得不快。”
顾峥盯着他:“他有没有登记?有没有拿药?”
老吴连连摇头:“没有。就问一句。”
沈清禾没再追问,转头看顾峥:“他不是来拿药的。他来确认你在不在医院。”
顾峥“嗯”了一声。
确认他不在,才动箱。
动作太顺了。
“你现在怎么办?”沈清禾问。
顾峥没先答,先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张出门登记单的原件。纸角被他揉过,有点软。他把原件抽出来,递给沈清禾:“昨晚我出门登记。时间、签名都在。帽檐男来问我,小周可以作证。你把这张复印一份,夹到你登记本里。夹最里。”
沈清禾接过纸,眼睛没离开顾峥的脸:“你这是把你自己拴死在‘流程’上。”
顾峥说:“不拴,别人就能说‘你自己去偷回来了’。”
沈清禾没反驳。她把纸对折,塞进袖口里,像塞进刀鞘。
顾峥又看向老吴:“箱子里除了铁盒,还有没有少别的?”
老吴把头摇得快:“我不知道啊,这箱子本来就乱。”
顾峥没为难他。他蹲下去,从纸堆里夹出一张最上面的旧单据。单据边缘被手指捻得发黑,角上有一点红印——红得很浅,像盖过章又擦掉。
顾峥心里一沉。
红印,缺口。
那不是医院的章,是工会那种缺口章的角。
“他们翻过单据。”顾峥说。
沈清禾听懂了:“他们在找缺页?”
顾峥点头:“铁盒不只是盒子。里面那页纸,才是他们要命的东西。现在盒子被拿走,他们要么已经拿到那页,要么还在找。”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沿按了一下,指节发白:“如果他们拿到了……”
顾峥把她的话截断:“别往下想。”
他不让她说“那我们完了”。这句话说出口,人就会软。
门外忽然有人喊:“沈医生!病区那边又有人闹,说孩子要转院!”
声音从走廊传来,尖,急,像故意刺破人的耳膜。
沈清禾眼皮一跳,立刻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顾峥:“你别去病区。你一露面,他们就知道你急。”
顾峥没争:“我去工会。”
沈清禾皱眉:“吴工会?”
顾峥点头:“铁盒在医院丢的,工会条子挡不住暗手。我要他把条子升级成‘保卫科不得接触药房/不得单独行动’,最好还能把许主任按到明面上。”
沈清禾看着他,眼神很冷:“你别指望他们会站你这边。工会也怕旧账。”
顾峥回一句:“我知道。所以我得给他更怕的东西。”
沈清禾没问“更怕什么”。她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股药粉味。
顾峥离开药房时,正好撞见小周推着药车跑,脸都白了:“那帮人又来了,堵着你妈不让走!”
顾峥没回病区。他把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螺母硌进肉里,疼得他更清醒。
“让她喊沈医生。”顾峥说,“你去把工会条子拿出来,贴在护士台最显眼的地方。谁不登记谁就别想进。”
小周愣了愣,还是点头跑开。
顾峥转身往厂区去。天光更亮了,雪地刺眼。他走得很快,脚尖却刻意收着,不让自己留下外撇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