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中午前半小时
太阳出来一点,雪面反光刺眼。
顾峥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嘴角。他和梁瘸子一前一后出医院侧门,没走同一条路。梁瘸子走明处,走得慢,像去买烟;顾峥走墙根,脚步轻,像影子贴着砖缝滑。
暗巷还是那条暗巷。
墙上有一块旧标语,字被风吹得发白,只剩“严禁”两个字还硬。巷子里有股煤渣味,脚踩上去沙沙响。
梁瘸子先到。他没站正中,靠着墙根蹲下,掏烟,点火。火苗一闪,照出他眼底的血丝。他抽了一口,吐得很慢,像在给自己压惊。
巷子口风一动,有人来了。
帽檐男的脚步不快,稳得很。他没像昨晚那样贴近,而是站在巷子中段,先扫一圈,再看梁瘸子。
“你不是他。”帽檐男开口。
梁瘸子抬眼,嘴里叼着烟:“他忙。让我来。”
帽檐男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梁瘸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抖了一下,又硬压住:“我算个跑腿的。跑腿的讲规矩。你要的纸,我带了。你要的盒子,他没带。”
帽檐男的眼神一沉:“盒子呢?”
梁瘸子没说“我不知道”,只说:“他让我带话。盒子不进工会。你们要逼,他就让工会把你们的脸贴到厂门口。”
这句很硬,硬得像背词。
帽檐男听出来了,眼睛眯了一下:“他跟工会挂线了?”
梁瘸子没答,直接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手不抬高,压在膝盖上推过去:“你要的‘欠条’。看完给句话。给句准话,别再去医院闹。”
帽檐男没立刻接。他盯着梁瘸子的手背,盯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手背这道伤,新鲜的。你早上被人教育了?”
梁瘸子眼神闪了一下,立刻把手缩回去,骂了一句:“关你屁事。你看纸。”
帽檐男这才伸手,把纸捏起来。他没急着展开,先把纸角在指间搓了搓,像在摸纸纤维。
顾峥躲在巷子侧面一处断墙后,能看见帽檐男的手。那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齐,像做过细活。更要命的是——他口袋里那串钥匙没露出来。
帽檐男展开纸。目光在“旧件交割”“三百斤三个月”“不得追溯旧账”那几行上停了一下,眉心一点点拧紧。
他抬眼看梁瘸子:“这不是他昨天按的那张。”
梁瘸子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得平:“他昨天按的那张在工会。你要,就去要。你敢吗?”
帽檐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像想咬。他把纸折起来,突然抬手,把纸往自己鼻下凑了一下。
他闻了闻。
顾峥心口一沉:这人不是只看字。他在看“味”。
帽檐男冷声:“这纸有药房味。你们把东西藏医院药房了?”
梁瘸子一愣,骂出口的脏话都卡住了。
顾峥在断墙后,手指死死扣住砖缝,指尖发白。沈清禾说得对:暗的挡不住。对方连纸味都能闻。
帽檐男把纸塞进内袋,终于把手伸进棉袄里——钥匙串露出来一截,金属碰撞“叮”了一声。
顾峥的眼睛一下钉住。
那串钥匙里,那把窄齿的小钥匙也在。齿距和他那枚钥匙胚的缺口,像一个母胎刻出来的。
帽檐男把钥匙串在指间转了一下,视线却没离开梁瘸子:“回去告诉他。盒子,明天一早我来拿。拿不到盒子——你们就别住医院了。”
梁瘸子咬牙:“你敢进病区,工会条子——”
帽檐男打断他:“工会条子挡得住我?挡得住许主任?”
梁瘸子脸色一下变了。
顾峥在断墙后,后背凉透。帽檐男把“许主任”三个字说得太顺,顺得像说自己人。
帽檐男看着梁瘸子,声音更低:“还有。你别以为你能当饵。你铺子那本账,我已经看过了。你那点破路子,早晚都是我的。”
梁瘸子嘴唇发白,握拳又松开,像要扑上去,又怕自己扑了就回不去。
帽檐男转身要走。
顾峥没有冲出去。他还没到那一步。他只把那枚钥匙胚在口袋里摸了一下,薄铁边缘刮过皮肤——齿距对上了。钥匙胚不是废铁。它真能“指向某个人”。
帽檐男走到巷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下午三点。把盒子挪出医院。你们想活,就按我说的办。”
脚步声远了。
梁瘸子蹲在墙根,烟灰抖了一地。他抬头,朝断墙这边低声骂:“你他娘的听见没?他提许主任!”
顾峥从断墙后出来,脸色不变,声音却很冷:“听见了。”
梁瘸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扶住墙才稳住:“那我们怎么办?工会那边——”
顾峥没给他喘太久:“回医院。现在。”
两人刚走出巷子,顾峥就听见远处医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不是病区的呼叫铃,是药房那边推车撞门的响。
他心口一跳,脚步加快。
到了侧门,小周脸色白得像纸,冲出来就抓住顾峥袖子:“沈医生让你快去药房!出事了!”
顾峥喉咙发紧:“什么事?”
小周声音发颤:“旧铁皮箱被人撬开了……里面那只锈铁盒——不见了!”
顾峥的手指一下僵住。
巷子里那句“下午三点把盒子挪出医院”,还在耳边没散。
对方不是要他挪。
对方已经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