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吊唁流水席
天蒙蒙亮,王家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正房门窗全卸了下来,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抬着门板往偏院走,后面跟着一群帮忙的妇女,手里捧着大卷大卷的白纸。
周知礼站在院子中央,红皮册子夹在腋下,目光扫过正房屋顶。
房梁正中系着一根红绳,是王老爷子当年盖房时挂上去的,图个吉利。
“先把那根红绳解了。”
有人愣了一下:“哪根?”
“梁上那根。”周知礼指了指,“人走了,这绳子不收,亡魂过不了这道坎。”
爬梯子的汉子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帮忙的人不少,有本村的,也有邻村来搭手的。听周知礼这么一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这规矩,村里确实没几个人知道。
站在人群外围的是李家庄来的刘老知客,干这行30多年,十里八村的白事红事都请过他。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周知礼,没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
旁边有人凑过来:“刘叔,您看这后生……”
刘老知客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有点儿本事,但能懂多少规矩?钱德顺把他撂这儿,也不怕把人家白事给办砸了。”
话音刚落,周知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蜡烛用红的,不用白的。”
帮忙的妇女手里正拿着两根白蜡烛,闻言愣住了。
“这……”她看向刘老知客,“刘叔,白事不都用白蜡烛吗?”
刘老知客刚要开口,周知礼已接过话头。
“白事用白蜡,那是入殓之后的事。”
他走到供桌边,从桌上拿起一根红蜡烛,“头一天守灵,用红蜡。红的送行,白的守夜——这规矩,往上数三代都是这么传的。”
刘老知客的脸色变了。
这规矩他知道,但他以为现在没人讲究这个了。
“刘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周知礼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刘老知客张了张嘴,没说话。
旁边几个老人已经在点头了:“是这个理儿,我小时候见我爷爷那辈就是这么办的……”
刘老知客的脸涨得通红。
他干了三十多年知客,从没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下过面子。偏偏这小子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想反驳都找不到由头。
周知礼没再看他,转身继续指挥布置灵堂。
白纸糊窗,白幡挂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火纸。纸钱是那种带铜钱印子的,一沓一沓码在供桌两侧,垒得老高。
王老爷子的遗像挂在供桌正上方,黑框黑白照片。
照片是前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老爷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那会儿他身子骨还硬朗,谁能想到说没就没了。
“周先生,花圈抬进来了。”
周知礼转过身,看见几个人抬着花圈往院里走。
花圈是纸扎的,白花绿叶,中间插着几朵黄菊。挽联用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下面署着送圈人的名字。
“搁左边,靠墙摆。”
“放在那排砖印子上。”
周知礼指了个位置,灵堂左边地上有一排青砖印子,是专门留出来摆花圈的位置。
抬花圈的人没说话,相互对视一眼,照办了。
他们是邻村的,从前只听说过钱德顺,没见过这个年轻人。
但这几天下来,这后生的本事算是见识了。规矩一套一套的,嘴皮子也利索,关键是不怯场,老少爷们都能镇得住。
“比有些干了一辈子的老知客还稳当。”有人小声嘀咕。
周知礼听见了,没接茬。
眼下的安稳都是面子活,真正的麻烦,还闷在里头。
辰时刚过,吊唁的人陆续到了。
本村的、邻村的、沾亲带故的,一拨接一拨.
周知礼站在灵堂门口,来一拨喊一嗓子,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院子。
“李家大伯携子侄吊唁......孝子叩谢......”
“张家庄王三叔携家眷吊唁......孝子叩谢......”
灵堂里,王家三兄弟齐刷刷跪在蒲团上,朝来客磕头还礼。
这活看着简单,其实门道不少。
来客的身份、辈分、和王家的关系,都得心里有数。喊高了,人家觉得你捧杀;喊低了,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
周知礼一个都没喊错。
邻村来帮忙的几个汉子站在院角,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这后生行啊,比刘老知客还稳当。”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刚才那红蜡烛的规矩,估计刘老头都不知道吧?”
“嘘,小点声,让他听见不好。”
刘老知客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他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被人当众打脸,偏偏还是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
人群里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老刘啊,这后生是钱德顺带出来的,有两把刷子不奇怪。”
刘老知客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周知礼看见了,没接茬。
面子上的事,计较没意思。真正的麻烦,不在外头,在王家自己人身上。
这不,流水席开了,麻烦也来了。
厨房设在偏院,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柴火烧得旺。
老二媳妇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满头是汗。
几个帮厨的婆娘围着灶台忙活,有切菜的,有烧火的,有洗碗的。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
“桂兰,这豆腐怎么切?”
“切厚片,半指宽,一会儿煎着吃。”
“萝卜呢?”
“切块,炖着入味。”
老二媳妇一边搅着锅里的菜,一边指挥。她干这活是把好手,娘家开过饭馆,从小在灶台边长大,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都请她掌勺。
第一道菜端出去的时候,老大媳妇正在前院招呼客人。
她眼角余光扫到盘子,脚步顿住了。
“这是什么?”
端菜的妇女愣了一下:“煎豆腐啊。”
“有荤菜吗?”
“这……好像都是素的。”
老大媳妇脸色沉了下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撂,转身走向偏院。
厨房里,老二媳妇正在颠锅。
“桂兰。”
“大嫂,有事?我这忙着呢。”
“你忙着糊弄人呢?”老大媳妇一步跨到灶台边,指着那几口锅,“全是素的,来客吃什么?喝西北风?”
老二媳妇这才放下锅铲,转过身。
脸上的汗还没擦,眼睛被油烟熏得发红,表情却很平静。
“大嫂,白事头三天吃素,这是规矩。”
“规矩?”老大媳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少拿规矩压我!来客大老远跑来吃你一嘴素菜,回去还不得戳咱王家脊梁骨?”
“那你想怎样?杀鸡宰鱼?丧事吃大荤添晦气,你不知道?”
“你......”
两个女人杵在灶台边对骂,声音越来越大。帮厨的婆娘们全停下手里的活,装作低头干活,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人一走,家就散,这话不是白说的!
吵嚷声传到了前院。
来客们交头接耳,有人探头往偏院方向看。
周知礼正在灵堂里添香,听见动静,把香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向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