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体面人,要体面地走
周知礼赶到刘家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了哭声。
院里的灯全亮着,有人端水往正房跑,有人蹲在墙根抽烟。几个女人挤在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见周知礼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周知礼心里一沉,快步穿过人群,直奔正房。
正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门槛边放着一盆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几片药渣。
他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刘老太爷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蓝布被子。脸色蜡黄,像糊了一层旧报纸,眼窝深陷下去两个坑,嘴唇干裂起皮,胸口的起伏很弱了。
刘大娘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身子佝偻着,攥着老伴的手,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刘建国和刘建设跪在床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刘建国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刘建设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跪在旁边,头发凌乱,鞋都穿反了,应该是刘家的小女儿刘小梅,连夜从外乡赶回来的。
大夫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住地摇头。
周知礼没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这种时候,不该打扰。
刘老太爷的眼睛还睁着,慢慢地一个个扫过床边的人。大儿子,二儿子,小女儿……最后落在刘大娘脸上,定住了。
刘大娘俯下身子,把耳朵凑近:“老头子,想说啥你就说。”
刘主任嘴唇动了动,喉咙咕噜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大娘握紧他的手,眼泪落在被子上:“我知道……都知道……”
一滴浊泪从刘老太爷眼角滑下。
然后他闭眼睛一闭,胸口再也没了起伏。
“爹——”
“爹啊——”
哭声一下子失控了。刘建国扑在床边嚎啕,刘建设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小梅哭得最厉害,整个人趴在床尾抖成一团。
刘大娘没哭出声,只是攥着老伴渐渐凉下去的手,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淌。
周知礼抬头看了眼窗外。
月亮正挂在天中间,银白的光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子时三刻。
刘老太爷,没了。
周知礼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屋。
“节哀。”
刘家人的哭声都小了些,抬头看向他。周知礼没有多话,扭头对门边站着的下人说:“关门窗,快,所有门窗全关上。”
下人愣了一下。
“人刚走,魂还在屋里。把门窗关严实了,别让外头的生气冲进来。”
下人打了个激灵,连忙跑去关门窗。
嘎吱、嘎吱。
一扇扇窗户合上了,风声被隔在外面,屋里的哭声更闷了。
“烧倒头纸。”
周知礼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沓黄纸,在床头的炭盆点燃。
火苗跳了两跳,纸张边缘一点点变黑。
纸钱化成灰烬,卷曲、碎裂,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给老爷子引路的。”
“黄泉路上黑,得有灯照着。”
刘大娘抹了把眼泪,撑着床沿站起来。她的腿有些抖,刘小梅连忙去扶。
“老头子走了,后事怎么办?”
周知礼站起身,语气笃定,“我来安排。刘伯娘,您先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刘大娘看了他一眼。
这后生的眼睛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知礼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始分派任务。
“刘建国。”
“在。”刘建国抹着眼泪站起来,双腿跪久了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安排人去报丧。供销社的同事、乡里的干部、老爷子的亲朋好友,分头通知。”
“远的明天去,近的今晚就得派人。记住——报丧的人不能进人家门槛,就站在外面说话。说完就走,不能回头。”
刘建国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我知道了。”
“刘建设。”
“在。”刘建设也站起来。他比哥哥高半头,此刻却佝偻着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去准备棺材和寿衣。棺材要柏木的,四角包铜,内壁刷漆。寿衣要七件套,从里到外,一件不能少。今晚就得送来,明天一早入殓。”
刘建设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刘小梅。”
刘小梅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想到周知礼会叫她。
“你留在这儿,陪着刘伯娘。老爷子刚走,你娘心里苦,得有人守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小梅红着眼睛点头,走到刘大娘身边,扶她坐下。
刘大娘攥着女儿的手,眼睛始终看着床上老伴的脸。
周知礼又转向几个下人:“你们几个,去院子里搭灵棚。就在院子当中搭,棚顶用白布,四角挂白幡,供桌朝南摆。还有人去备香烛纸钱和祭品。天亮前,灵堂必须收拾利索。”
下人们纷纷应声,脚步杂乱地往外跑。
周知礼看着他们的背影,稍微松了口气。人手够用,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刘老太爷身上。
该净身了。
周知礼让人端来一盆温水,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把袖子挽到肘弯,蹲在床边,开始给刘老太爷擦拭身体。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
刘大娘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涌上来。
“人走了,身上带着尘垢上路,来世投胎都不顺当。干干净净上路,来世投个好人家。”
他把布巾在水里涮了涮,水面泛起一层浊色。
刘老太爷的脸被擦干净了,那张脸看起来安详了许多,眉头舒展,嘴角的纹路也平了下去。擦完身体,周知礼又给刘主任整理仪容。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木梳,轻轻梳理刘主任花白的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头发梳顺了,服帖地贴在脑后。
然后刮胡子。他用剃刀小心刮净胡茬,又修剪了指甲。
“老爷子生前是体面人,走的时候也得体面。”
刘大娘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想起老头子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在乡里当文书,每天出门都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如今,他走了。
寿衣还没送来,周知礼先给刘老太爷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床头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一身,白衬衫,蓝裤子,还是老头子自己洗净叠好的。
“寿衣来了再换。先让老爷子穿着自己的衣服,等着。”
他又取出一张黄纸,轻轻盖在刘主任脸上。
刘小梅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
“这叫盖脸纸。人走了,魂还没散,不能让生人直视,会冲撞。”
最后,他在刘主任脚边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浸在豆油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却很稳,一点也不晃。
“这是长明灯,从现在开始一直烧到下葬,不能灭。”
一切忙完,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一丝白光。
他直起腰来,走出正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