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照黄泉路
周知礼走到床边,再次探了探王老爷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脖子,最后翻开眼皮看了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确实走了。”他直起身子,看向王建德,“大哥,节哀。哭可以,但事情得办。老爷子等着咱们送他上路呢。”
王建德抹了一把眼泪,愣愣地点点头。
周知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得按规矩来。老爷子走得安不安心,就看咱们做得到不到位。来,先烧倒头纸。”
周知礼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递给王建德。
“在床头点着,给老爷子引路。火不能灭,一直烧到天亮。”
王建德接过黄纸,手有些抖,但还是照做了。
火苗在床头跳动,映着王老爷子蜡黄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烧倒头纸是让老爷子认路的。”周知礼边做边解释,“人刚走,魂还在身边,得用火给他照亮,免得走错了道。”
王建德听得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周知礼又说:“开窗户,让魂走。”
有人上前,把正房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一股凉意窜进屋里,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叫开窗放魂。魂要出去,得给它留条路。窗户开条缝就行,不能开太大,太大了风一吹,怕惊了魂。”
老三王建民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惊讶。
他是见过世面的,在市里开工厂,见过不少红白事。但从来没见过哪个知客先生做事这么利索,还能把每一步的规矩说得这么清楚。
“报丧。”周知礼看向老二,“二哥,您派人去通知各路亲友。近的今晚就去,远的明天一早。”
王建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穿寿衣。”周知礼看向老大媳妇,“嫂子,寿衣备好了吧?”
老大媳妇抹着眼泪点头:“备、备好了,七件套。”
“拿来吧。”
寿衣拿来了,周知礼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翻看里子、外面,还用手摸了摸扣子。
“对了,七件,单数。”
他翻看着衣服,边看边说:
“寿衣要单数,三件、五件、七件都行,不能是双数。双数是给活人穿的,单数才是给过世的人穿的。阴阳有别,不能乱。”
老大媳妇听得愣住了,连连点头。
周知礼又拿起一件外衣,翻开扣子看了看:
“扣子是布扣,这就对了。寿衣的扣子不能用绳子系,绳子是绳,谐音绳索,不吉利。也不能用金属扣,金属是金,谐音禁,怕把老爷子的魂禁住了,走不脱。”
这话一出,屋里人都愣了。
连老三王建民都忍不住多看了周知礼一眼。
这些规矩,村里的老人可能知道一些,但能说得这么清楚、这么有条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周先生,您这是……”老大媳妇忍不住问,“您今年多大了?”
“十八。”周知礼头也不抬,继续检查衣服。
“十八?”老大媳妇瞪大了眼睛,“这……这规矩,您是怎么知道的?”
“师父教的。”周知礼把衣服叠好,抬起头,“嫂子,寿衣没问题,可以穿了。”
他这一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了。
但屋里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周知礼指挥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给王老爷子穿上寿衣。
这活儿不好干。
人去世后,身子会慢慢僵硬,胳膊腿都不听使唤。
得尽快把衣服穿好。
“先穿里衣,再穿中衣,最后穿外衣。”周知礼站在一旁指挥,“每穿一件,都要把老爷子的手臂轻轻抬起来,顺着劲穿,不能硬拽。”
王建德和王建民一人扶着一边,按照周知礼的指挥,小心翼翼给父亲穿衣服。
“轻点,别弄疼了老爷子。”
这话一出,王建德的眼泪又下来了。
人已经走了,还能疼吗?
但周知礼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就像老爷子只是睡着了一样。
这份尊重,让王建德心里熨帖得很。
穿好寿衣,周知礼又让人把老爷子的遗体移到门板上。
农村规矩,人去世了不能在床上停着,得移到门板上。
门板要平放,头朝外、脚朝内。
“头朝外,是让老爷子看着外面的路,好走。”周知礼解释道,“脚朝内,是让他心里还念着这个家。”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心里都酸酸的。
接着,周知礼拿出一张黄纸,盖在王老爷子脸上。
“这叫盖脸纸,也叫苫脸纸。人去世后,脸会慢慢变色,不好看。盖上这张纸,一来是遮丑,二来是隔绝阴阳。活人看亡人的脸看多了,不好。”
老大媳妇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最后,周知礼从怀里掏出几块事先准备好的饼子,塞进王老爷子手里。
那饼子是小麦面做的,有些硬,上面用红颜料点了几个点。
“这是打狗饼。老爷子走黄泉路,会经过恶狗岭。那地方有恶狗拦路,老爷子手里有这个,就能打发恶狗,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玄乎,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笑。
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敢拿这些事儿开玩笑。
万一是真的呢?
一切安排妥当,周知礼直起身子,环顾四周。
正房里的油灯还在跳动,火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床头的倒头纸还在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王老爷子躺在门板上,穿着崭新的寿衣,脸上盖着黄纸,手里攥着打狗饼。
一切都井井有条。
围观的村民站在门口,小声议论着。
“这后生行啊,比有些老知客还利索。”
“可不是嘛,那些规矩说得头头是道,我活了六十多岁,都没听过这么全的。”
“钱知客的徒弟,能差到哪儿去?”
“就是太年轻了点,十八岁,啧啧……”
忙完这些,已是后半夜。
周知礼松了口气,往偏房走去,打算眯一会儿。
后院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
周知礼皱了皱眉,悄悄往后院走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蹲在那口井边上。
老二媳妇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井口那块大石板!
石板压得很紧,边上用泥土封着,还有一些干枯的草根。老二媳妇吃力地挖着,铲子碰到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挖得很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发现。
挖了一会儿,她又推推石板,那架势,像是非要把那块石板挖开不可。
周知礼的心沉了下去。
大半夜不睡觉,她挖那石板干啥?那口井已经封了二十年了,井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老二媳妇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把小铲子藏进衣服里,快步往前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