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空爬上石像的肩头,又顺着脖子爬到头顶,两只小脚踩在那两根长长的凤翅紫金冠呆毛中间,小手往下够,轻轻触摸冠顶。
一道金光从石像眉心射出,直冲天际,将灰蒙的天幕撕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金光中,一个毛茸茸的身影翻着跟头蹦了出来,金甲灿然,红袍猎猎,如意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往地上一顿,震得黄沙飞扬。
“俺老孙自由了——”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火眼金睛扫过四周,一眼看到远处那片被黄风笼罩的战场,又看到被钢叉钉在地上的哪吒和力竭的二郎神。他脸色一变,收起嬉笑,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扭头看了一眼石像头顶的小空,咧嘴笑了笑,然后一个筋斗云翻了出去,直扑战场。
“三只眼,三太子,俺老孙来也——”声音还在天际,人已化作一道金光,撞入那片黄风之中。
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霄,领域的压制在他身上仿佛不存在。他火眼金睛一扫,便看清了战场全貌——青狮、白象、大鹏、黄风,四妖齐至。
他张口泼骂道:“四秃驴!灵吉,文殊,普贤,如来!这么些年过去了,你们还在纵容弟子作恶!等俺收拾过这四妖,定打上西天,砸烂雷音寺。”
话音未落,青狮已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挡在真君身前的哮天犬,直接囫囵吞下。
真君双目赤红,嘶声喊道:“哮天——!”三尖两刃刀猛地劈向青狮,却被白象长鼻卷住刀身,动弹不得。
大鹏瞬间移动,出现在真君身后,利爪死死掐住真君的脖颈,将他提离地面。真君挣扎着,第三只眼金光乱闪,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大鹏冷笑:“别叫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道炸雷般的声音:“放开我那小外甥——!”
一根金棒从天而降,如山岳压顶,狠狠砸在大鹏头顶。大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砸进黄沙之中,四肢朝上,深深嵌在沙子里,整个人都扁了。幸好沙子松软,不然这一下直接就成烂泥了。
真君落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看着从空中落下的那道金色身影,哑声道:“泼猴……你怎么才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抓了抓腮帮子,咧嘴笑道:“小外甥,许久未见,你的武艺倒退步不少。”
真君顾不上斗嘴,急声道:“休要胡言!在这一方领域压制下,我那八九玄功,只剩下一二嘞!快去救哪吒!”
悟空转头望去,只见哪吒还被黄风大圣的钢叉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伸手拔下一撮毫毛,放进嘴里嚼了嚼,朝哪吒方向吐出,大喝一声:“孩儿们,出来耍耍!”
毫毛化作千千万万只小猴子,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金色的潮水般涌向黄风大圣。小猴子们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石头,有的干脆赤手空拳,叽叽喳喳叫着朝黄风大圣扑去。
黄风大圣急忙挥舞钢叉,一叉扫飞十几只小猴子,被击中的小猴子“噗”的一声变回毫毛,随风飘散。
可后面的猴子立刻补上,前仆后继,无穷无尽。黄风大圣左支右绌,钢叉舞得像风车,却怎么也打不完那些猴子。他急得大叫:“哪里来这么多毛猴?”
小猴子们叽叽喳喳一拥而上,几十只托着哪吒的身子,几十只抬着火尖枪和乾坤圈,稳稳当当将他扛了起来,一路小跑送到悟空面前。
哪吒被钢叉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天绫耷拉着,风火轮也灭了火,整个人有气无力地歪在猴群中,看见悟空,勉强挤出一丝笑:“臭猴子……你终于来了……”
悟空蹲下身,火眼金睛一扫,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按住哪吒肩头的伤口,看了看穿透的深度,沉声道:“小太子伤得不轻,莲花身需要水来医治。”他站起身,朝二郎神一摆头,“你们俩儿赶紧离开,别碍手碍脚。”
真君拄着三尖两刃刀,白发被风吹散,冷笑一声:“哼!你一个人可行呢?”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哼!当年大闹天宫,俺老孙可有一人帮衬?”
真君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弯腰将哪吒背起。哪吒趴在他背上,火尖枪由小猴子们递到手中,他握紧枪杆,回头看了悟空一眼。真君转身,背着哪吒大步朝战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你可保重喽!”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将金箍棒从肩上滑下,棒尖点地,火眼金睛冷冷地扫向四妖。
青狮、白象、大鹏、黄风,四道身影一字排开,妖气冲天。悟空抓了抓腮帮子,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
“现在——该俺老孙了。”
黄风抄起钢叉,在黄沙中猛地一转,叉尖搅起漫天风沙。他口中念念有词,那风越来越烈,越来越急,化作一团旋转的黄褐色龙卷——三昧神风,久未用也。
行者当然不惧这风。可当年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烟熏火燎,烙下了迎风流泪的眼疾,偏偏就怕这种迷眼的邪风。
风沙扑面,行者眼眶一酸,泪水直流,他连忙抬手遮住眼睛,骂道:“还来这招?同样的招术,对俺老孙无用!”
他索性闭上双眼,竖起耳朵,靠感知力辨别风向。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他身形一纵,直接冲进风眼。
“大——大——大——!”
如意金箍棒应声暴涨,碗口粗的棒身节节攀升,越长越高,越长越粗,仿佛要撑破这片灰蒙蒙的天穹。行者双手抱着这根擎天巨柱,咬着牙,猛力一推,不知多少万斤的铁棒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黄风大圣砸去。
黄风大惊失色,急忙收了钢叉,身形一闪,堪堪躲开。铁棒砸在沙地上,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黄沙如浪涛般向四周翻滚。
行者不依不饶,使了个变大法术,整个人也暴涨数丈,抱起那根如天柱般的铁棒,横扫千军。铁棒所过之处,风沙溃散,龙卷崩裂,任它三昧神风还是黑风,都被一棒打得烟消云散。
黄风大圣抱头鼠窜,现出本相——一只黄毛老鼠,四爪刨沙,拼命往沙地里钻。
行者将金箍棒往那洞中一送,棒身化作一条金色的捆仙锁,灵蛇般钻入地底,缠住那黄鼠的腰身,猛地一拽,将黄鼠从洞里拖了出来,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行者收了法术,恢复本来的大小,提着绑成粽子的黄风大圣,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咧嘴一笑:“还跑不跑了?”
那被捆成粽子的黄风大圣缩成一团,绿豆般的鼠眼里满是惊恐,身子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吱吱叫唤,像是在求饶。
行者收回铁棒,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抓耳挠腮好不快活,嘿嘿笑道:“你个妖怪,看我不打杀你——”
“住手!”大鹏振翅而来,金翅遮天,利爪如钩,直扑行者。行者原地一跳,一个筋斗翻上云端,大鹏穷追不舍。云鹏万里,扶摇直上,大鹏双翼一振便是九万里,可行者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翻几个跟头便甩得不见踪影,又折返回来。
青狮、白象各显神通——青狮张开血盆大口,气吞山河,要将行者吸入腹中;白象伸长鼻子,如巨蟒出洞,要将他卷住。
行者打了个棍花,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喝道:“变!”一棒化作两根,两根化作四根,四根化作无数,棒影如雨,铺天盖地,似冰丝如雨幕,朝青狮白象倾泻而下。打得二妖七荤八素,青狮满嘴是包,白象鼻子上鼓起一排疙瘩。
大鹏鸟追丢了人,气急败坏地飞回来,金翅乱扇,怒吼道:“啊呀呀呀!气煞我也!大哥、二哥,出绝招!”
行者将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微微一眯,好奇道:“还有绝招?”
青狮、白象、大鹏三妖同时双手合十,闭目低诵,周身妖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庄严浩大的佛光。佛光从三妖背后升起,金光万丈,在三妖身后各自凝成一尊巨大的明王法相——
大鹏身后,佛母孔雀大明王现身,身披金缕袈裟,五色光焰流转,手持莲花与经卷,慈眉善目,却透着不怒自威的庄严。
白象身后,不动明王现身,通体青黑,怒目圆睁,左眼细长,右眼浑圆,右手持智慧剑,左手握金刚索,周身火焰缠绕,盘坐于磐石之上,如山如岳。
青狮身后,大威德明王现身,通体深蓝,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面容狰狞,獠牙外露,额间第三只眼燃烧着烈焰。各手分别持着轮、索、锤、刀、剑、戟、斧、钩等法器,足踏八种生灵,周身环绕着炽烈的智慧火焰。
三尊明王法相并肩而立,佛光与妖气交织,威压如山如岳,将行者团团围住。
行者仰头看了看三尊巨大的明王,挠了挠腮帮子,嘀咕道:“俺老孙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原来还是这些老面孔。”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你们这帮秃驴,助纣为虐!俺老孙今天打得你们绝户——啊!”一声怒吼,抄起金箍棒就要往上冲。
可那佛光凝成的屏障如铜墙铁壁,棒尖撞在上面,只溅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反震之力将他弹了回来。行者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层佛光——那不是妖力,不是仙法,那是法则,是如来佛祖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法则。
悟空当年吃过太多亏。八卦炉里炼过,五行山下压过,金铙里闷过,紫金红葫芦里装过——每次都是托大,每次都是大意,每次都是还没施展开就被法宝收了。如今的行者,早已不是那个愣头青。他吃过亏,长过记性。一见苗头不对,二话不说,直接玩命。
火眼金睛中怒火翻涌,两道金光从眼眶中射出,直冲斗牛,刺得那佛光屏障嗡嗡震颤。行者咬碎钢牙,额上青筋暴起,仰天长啸:“法——天——象——地——!”
身形暴涨,不是渐涨,是炸开。金甲碎裂又重新凝聚,凤翅紫金冠刺破云霄,锁子黄金甲上每一片甲叶都映出日月星辰。那尊巨猿顶天立地,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盆,牙如剑戟。金箍棒在他手中,如撑天之柱,棒身上“如意金箍棒”五个字金光灿然,照得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行者低头俯视那三尊明王法相——方才还如山如岳的佛光化身,此刻在他面前,不过是三尊泥塑。
他想起当年大闹天宫,若是一上来便施此法天象地,如来还能否翻手将他压在五行山下?行者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