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牵着小空的手,一步步登上那座高耸的山丘。脚下是干裂的黄土,偶尔踩到凸起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空跟在他身旁,小手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冲天鬏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山丘不高,却足以俯瞰四方。成实在山顶站定,目光扫过四野——黄土地绵延到天边,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他沉默了许久,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从溯血魂契出现到众人被吸入的每一个细节。
金光、梵文、神祇、摩罗伽的吟唱、领域的展开……能进来,就说明能出去。
任何阵法、领域、结界,都有其规则,有规则就有漏洞。假如这里是一张游戏地图,那么就可能存在设计者疏忽的角落,存在一条不被发现的捷径,存在一个可以撕裂的缝隙。
成实闭上眼,将关于溯血魂契的一切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拼接。从它出世时散发的金光,到摩罗伽将它托在掌心时的神态;从那些梵文点亮的顺序,到十八罗汉显现的方位。还有那些被吸入的强者,他们的气息在进入的瞬间被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
成实睁开眼,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粗糙的框架,只是还需要验证。他不确定自己推演的方向对不对,更不确定在这片被摩罗伽掌控的世界里,他还能做到多少。
小空蹲在他脚边,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圈。她抬起头,望着成实紧锁的眉头,奶声奶气道:“爹爹,你说,齐天大圣会不会在这里?”
成实一怔。
对呀——这里是魂契世界。那些被点亮的神祇,那些被摩罗伽用来“普渡众生”的佛与神,他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收入了溯血魂契。
如果齐天大圣还在,如果其他神祇也还在,那么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成实弯下腰,双手捧起小空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空被亲得有点懵,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爹爹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走了。”成实站起身,牵起小空的手,目光扫过远方那片苍茫的荒原。初步计划已经有了——找到隐藏在这里的神祇。他没有说出口,但脚步已朝一个方向迈去。
小空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冲天鬏在风中一晃一晃,完全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出门郊游。
成实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方向,加快了脚步。小空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爹爹,我们去找齐天大圣吗?”
“嗯。”
“能找到吗?”
“能。”
“真的?”
“真的。”
小空笑了,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在无边的荒原上回荡。成实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这片枯黄的、死寂的、灰蒙蒙的世界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蛮天星、龙无悔、熊忆成、墨痕、梅忧,五人不知走了多久,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熊忆成呼哧带喘,嘴里鼻子里全是细碎的黄沙,吐出的口水都是浑浊的土色。
龙无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
墨痕一声不吭,脚步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道血丝。
梅忧扶着膝盖,迈着大步,咬牙跟着,没有喊停。
蛮天星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他眯起眼,手搭凉棚,努力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荒原边缘。
灰蒙蒙的天幕下,隐约有一道轮廓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遗忘在地表的钉子。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沙哑:“你们快看。”
四人同时抬头。龙无悔的眼力最好,他最先看清那道轮廓的细节——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身姿挺拔,手持火尖枪,肩披混天绫,脚下隐约有祥云的轮廓。
龙无悔睁大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
熊忆成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石像?这里怎么会有哪吒三太子的石像?”
梅忧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哪吒三太子的石像……如果可以召唤三太子,也许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
五人沉默了片刻。墨痕的嘴角微微一动,没有笑,只是握紧了腰间的轮齿。他用一贯的冷声调说:“出发。”
五个身影朝着那座石像快步走去,脚下的黄土地依旧干裂,头顶的天幕依旧灰蒙,风中依旧没有半点湿润的气息。可他们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不是跑,是走,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方向的急切。
远处,那座石像静静地立着,混天绫被风沙侵蚀出斑驳的纹路,火尖枪的枪尖蒙着一层薄薄的黄尘,那三张面孔中的每一张都看不清表情了。
盖聂一行人也发现一座石像。仰头望去,那尊石像高达数丈,三山飞凤帽,淡鹅黄袍,三尖两刃刀斜指苍穹,额间隐约可见第三只眼的轮廓——正是二郎显圣真君。
“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也不是办法。”盖聂开口,声音不高,“我们去石像那边看看。”
端木蓉点头,方棠直起身,白鹿收剑归鞘,紫霞从沈虚怀身后走出来。
一行六人朝着石像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干风抹平。
望山跑死马,这句老话在溯血魂契的世界里格外应验。那座石像看着不远,走起来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一个时辰后,众人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紫霞的额头沁出细汗,沈虚怀接过她手中的紫青宝剑,方棠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补气丹捏碎,药粉随风飘散,被几人吸入。
端木蓉面色如常,只额头有几点细汗,盖聂走在最前面,呼吸依旧平稳。
他们终于到了石像脚下,仰头望去,那尊石像如一座山峰,压在他们头顶。
“二郎显圣真君。”沈虚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掌按在石像基座上,粗糙的石面硌得掌心生疼。
盖聂忽然停下脚步,渊虹微微抬起,剑柄与剑鞘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沈虚怀的手从石像上收回,按在玄离剑的剑柄上。
端木蓉将手指按在药囊上,方棠的银针已夹在指间,白鹿的长剑无声出鞘,紫霞退后半步,紫青宝剑横在身前。
“有人。”盖聂说。话音未落,石像后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散漫却有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狼群,在猎物面前不慌不忙地亮出獠牙。
卫庄从石像后方走了出来。他摘下黑色连帽衫的帽子,露出一头散乱的白发。
鲨齿剑横在肩后,嘴角微扬,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数丈的距离,直直望向盖聂。
“师哥——”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余韵,又像在逗弄一只有趣的猎物。
“小庄。”盖聂的目光落在卫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
流沙众人从石像后鱼贯而出。赤练扭着水蛇腰,蛇骨鞭缠在手腕上,红唇微翘,目光从端木蓉脸上扫到紫霞,又从紫霞移到白鹿,最后落在方棠身上,像在挑选一条合心意的围巾。
白凤步履无声,白衣如雪,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石像上那尊二郎真君的眉眼,像在辨认什么。
隐蝠倒挂在石像伸出的手臂上,蝠翼裹着身子,尖声笑了一下,没有说脏话。
狼王赤着上身站在赤练身后,双臂的狼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青色,鼻翼微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无双沉默地站在最后,巨斧扛在肩上,面无表情。
墨玉走在最后面,连帽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清澈的眼。
双方隔着数丈的距离对峙。没有人说话,只有隐蝠从石像手臂上换了个姿势,爪子在石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赤练的蛇骨鞭从腕上垂下,鞭梢在风中轻轻晃动。
卫庄没有动手,盖聂没有拔剑。流沙众人没有动,端木蓉等人也没有动。
卫庄开口,目光从石像上收回,落在盖聂脸上:“师哥,你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鲨齿剑在肩后轻轻晃动,“这些石像,很可能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
盖聂微微点头。他没有说“是”,只是将渊虹从身前放回身侧,剑尖点地,像一根扎进泥土的桩。
“你们还记不记得。”盖聂的目光落在石像上,“是谁召唤了二郎显圣真君?”
卫庄的眼睛微微眯起,灰蒙蒙的天光映在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缓缓吐出两个字:“剑无极。”顿了顿,又说:“仙剑宗的弟子,纵云剑,修为不高,剑法还行。”
赤练侧头看了卫庄一眼。白凤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落在卫庄脸上。隐蝠收住了笑声。狼王停止嗅闻。无双依旧面无表情。墨玉的连帽衫下,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盖聂没有说“对”,也没有说“好”,只是将渊虹从地上提起,剑尖离开泥土,转身朝石像的正面走去。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盖聂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缓缓收拢,又缓缓扬起。他扛着鲨齿剑,迈步跟了上去。两支队伍,一前一后,走向同一尊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