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一闪,天旋地转。
众人还未及惊呼,脚下已踩到了实地。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踉跄几步勉强站稳,有人茫然四顾,手中的兵器还保持着被吸入前的姿势。
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头顶有云,脚下有草,远处有山,近处有水——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不像一个被强行拖入的世界。
魂主睁开眼,小空缩在他怀中,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帽子歪在一边,冲天鬏乱成一团。
成实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那道金光的席卷速度甚至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这里了。
他松开小空,蹲下身,五指探入泥土中。土是湿的,带着温度,指尖能感受到蚯蚓在深处蠕动的微震。
他抓起一把土,凑近鼻端嗅了嗅,又抬手触摸空气——气流从指缝间穿过,有方向,有速度,有温度。
天边的能量波动如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个世界与外界隔绝。那道墙很高,高到云层之上;很深,深到地脉之下。
他闭上眼,感知扩散开去——方圆百里,山川草木皆有脉动,甚至还有鸟兽虫鱼的气息。这不是幻境,而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真实存在的世界。
“这里是魂契世界。”成实低声说,像是在回答小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小空从他怀里探出头,眨着眼睛四下张望。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近处有水,水中有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伸手去抓一只从身边飞过的蝴蝶,蝴蝶从她指缝间溜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小空抬起头,望着那只渐渐远去的蝴蝶,忽然问了一句让成实沉默了很久的话:“爹爹,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成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群山,望向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能量波动。他知道,他们现在都在摩罗伽的掌心里。
他马上要想办法找到其他人。
闭上眼睛,感知如潮水般蔓延。熟悉的气息在这片大地的某处——微弱却顽强,如萤火虫散布在原野上。
成实蹲下身,双手托住小空的腋下,将她稳稳放在自己肩头。小空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头发,两条小腿在他胸前晃荡。
成实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能量墙,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弯曲,脚底真气涌动——他要飞。
跃起。落下。脚掌依然踩在草地上,溅起一小片泥土。没有腾空,没有御风,甚至没有离地半寸。成实愣了一瞬,又试了一次。还是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丹田内的真气如常运转,可那股足以让他踏空而行、一息千里的力量,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半点也提不起来。
“爹爹,你在跳高高吗?”小空歪着头,帽檐下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
成实没有回答,松开小空的手,独自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沉稳,气息如常,可那些在修真界赖以生存的腾挪之术、遁法、飞剑、身形百变,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奋力一掷——石头飞出了正常的弧线,落进草丛中,没有炸开,没有燃烧,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成实直起身,望着远处那片密林和溪边的开阔地,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小空说:“我们走!”
“嗯!”小空用力点头,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抓得更紧了些。成实迈步朝那片密林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沈虚怀落地的瞬间,单手撑地,卸去大半冲击力。
紫霞比他慢了一息,踉跄了两步,被他伸手扶住。
白鹿稳稳落在三步之外,白衣不染纤尘。
盖聂最后一个触地,无声无息,渊虹已在手中,剑未出鞘,寒芒已隐。
端木蓉被他护在身侧,方棠站在端木蓉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同样的黄色泥壤,干裂如龟背。同样一望无际,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枯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甚至没有风。天空是灰蒙蒙的亮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恒定的虚无。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不是他们的,新旧交叠,指向不同的方向。这里已经有人来过。
紫霞攥紧紫青宝剑,剑鞘上的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暗淡如萤火。她往沈虚怀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这地方……好奇怪。”
白鹿蹲下身,指尖触了触地面的裂缝,捻起一点土放到鼻端嗅了嗅。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没有生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来不及忧愁。虽身陷险境,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出路何处,盖聂依旧稳如泰山。他将渊虹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众人,开口,简简单单一句话:“你们跟紧我。万一有危险,盖某可以挡在前头。”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起伏的语调,像随手递出一把伞,像顺手推开一扇门。
剑客的担当,不在言语,在剑锋。紫霞的睫毛颤了颤,端木蓉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沈虚怀抱拳:“多谢。”盖聂没有回应,已转身面朝一个方向,迈步走去。他没有说往哪儿走,但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紫霞扯了扯沈虚怀的袖子,沈虚怀拍了拍她的手背。六道身影朝着盖聂的方向,踏上了无边的黄色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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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玉知风落了地,双臂还紧紧环着怀里的苏苏。他将她护得很好,落地的瞬间自己做了肉垫,后背砸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双手依旧稳稳托着苏苏的后背,没有松。
冬凌霏霏就没这么幸运了。她一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骨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哎呦——”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屁股,满脸委屈,“疼死我啦!这里什么地方?我们刚才还在船里呢!”
公玉知风松开苏苏,苏苏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去拉他。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环顾四周,目光沉凝。同样的黄色泥壤,同样的无边无际,同样的灰蒙蒙的天。
他沉吟片刻,道:“我猜,我们现在溯血魂契中。”声音不大,却让冬凌霏霏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苏苏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土,望向远处那片死寂的荒原,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摩罗伽果然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公玉知风走到她身侧,牵起她的手。苏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
公玉知风的目光从灰蒙蒙的天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沉稳:“我们去找大部队。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他顿了顿,“我怕待久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冬凌霏霏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不会吧?难不成会被吸干?身体化为脓水?”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已经在担心哪块肉会先化掉。
公玉知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倒不至于。最多化为能量体,永生永世飘荡在这里……”他没有说“永远困在这里”,他说的是“飘荡”。冬凌霏霏的脸色更难看了。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苏握住她发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公玉知风松开苏苏的手,转身朝一个方向望去。他没有说往哪儿走,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苏苏牵着冬凌霏霏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在无边的荒原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蛮女最后一个落地,双脚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震起一小片尘土。她直起身,目光如鹰扫过四周——彦梅、沐兰、竹音、潇菊、恩恩、莹莹,六人一个不少,已经围成一圈,背靠背,面向外。
六姐妹相识至今,战过妖魔,闯过死地,从未失败。可此刻,站在这个连风都没有的鬼地方,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打鼓。
不是害怕,是不知所措。这里没有敌人,没有方向,甚至连天都没有——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光,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蛮女攥了攥拳头,体内的真气还在,可那股足以让她踏空而行、一拳崩山的力量,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提不起来。
彦梅试了试,同样飞不起来。她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将腰间的赤练剑往上一推,剑鞘卡在更顺手的位置。
沐兰蹲下身,五指插入地面的裂缝中,拨了拨干裂的土层,又抽出手指放到鼻端嗅了嗅。干燥,没有水分,没有腐殖质,只是薄薄一层沙土覆盖在坚硬的岩石上。她站起身,摇了摇头。
“让我试试!”竹音尝试展开双翼。那双漆黑的蝠翼从她背后张开,翼展近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投下一片暗影。
她轻轻一振,双脚便离开了地面——虽然飞得不高、不快,却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潇菊羡慕地仰头望着她,跳了跳,却只蹦起不到半人高,脚尖堪堪擦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落下来时还踉跄了一步。
恩恩在地面上不安地来回踱步,莹莹尾勾轻颤,却连离地都做不到。
蛮女抬头,朝竹音喊道:“我们跟着你,有情况喊一声。”
竹音应声拔高数丈,双翼缓缓扇动,目光扫过四野。
“走。”蛮女开口,没有多余的字,朝一个方向迈步。
彦梅、沐兰、潇菊、恩恩、莹莹依次跟在身后,没有队列,没有阵型,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竹音在低空缓缓飞行,像一只沉默的鹰,为地面上的姐妹们注视着远方。
墨青蒿独自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河床上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去了棱角,他弯腰捡起一块,又随手丢下。石头滚进裂缝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被寂静吞没。
雾山五鬼从不远处的一处土丘后探头探脑地冒出来,秃头鬼、瘸腿鬼、长发鬼、独眼鬼、大肚鬼,一个不少,可五人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墨青蒿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独自朝一个方向走去。五鬼面面相觑,瘸腿鬼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其余四鬼骂骂咧咧地紧随其后。
青诚派的弟子们散落在各处,三长老严天叶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闭目调息,脚下踩着干裂的黄土,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
秦雨嫣带着弟子们艰难地朝他的方向靠拢,寒搀扶着冷风,惜霜背着受伤的大力,沈炎和火舞一左一右架着晕厥的焰炽——一步一挪,像在沙漠中跋涉的商队。
御兽宗的灵兽们最先慌乱,白小岚跪在一头瘫倒在地的灵兽旁,抚着它的脖颈,低声说着什么。
白书侠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弟子们,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疲倦:“小心四周,跟紧我。”
金将军一马当先,仙灵玉紧跟其后。
剑无极站在一块龟裂的高地上,眺望远方。六月雪蹲在他脚边,飞雪笛横在膝上,没有吹。
慕青岚、苏媚儿、杜若三人背靠背,朝剑无极的方向缓缓移动。东西方修士散落在各处,一片混乱。
教皇殿的巨轮还浮在海面上,可轮船上的人已全部被卷了进来。
卡米拉·圣薇孤身落在一片平坦的荒原上,金色圣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失去光泽,权杖握在手中,杖顶的玉珠暗淡无光。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扫过四野,像在等什么。
十二星座护法神散落在她周围数里之外,白羊座巴图尔从一处洼地中爬出来,满身尘土。金牛座泰金撞碎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从碎石中站起来。双子座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落在两座土丘上,同时朝对方奔去。巨蟹座巴莉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落地时水膜碎裂,她浑身湿透。狮子座阿斯兰落在一处断崖边缘,半个脚掌悬空,他稳住身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处女座帕丽莎的金色箭矢从她手中滑落,插在干裂的泥土中。天秤座阿迪勒从天而降,天平两端各托着一团金光,稳稳落地。天蝎座卡哈尔落在一处沙坑中,蝎尾从尘土中破出,搅起漫天黄沙。射手座奥克在半空翻了三圈,单膝落地,弓弦还在嗡鸣。摩羯座达克落在山脊上,山羊角撞碎了一块岩石。水瓶座苏勒坦落在一片枯死的灌木丛中,水瓶中的水洒了一半。双鱼座巴莉落在一条干涸的溪流边,水泡从她指尖溢出,在干燥的空气中一个个破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