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澎湖夜袭月
澎湖列岛像是被某个顽皮巨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碎玉,七零八落地嵌在墨蓝色的海绸上。我所在的这座主岛,当地渔民称之为“大山屿”,名字朴实得紧,地势倒是险要。舰队主力借着日头未落前便悄悄泊进了岛西一处形似弯月的天然湾澳里,帆降舵定,偃旗息鼓,从外海看去,活像一群收拢了翅膀敛息假寐的巨鸟。
只有我知道,这宁静底下,绷着一根快要到极限的弦。
“大人,各舰隐蔽完毕,炮位覆以渔网伪装,炊烟全熄,夜间值守皆用老卒,禁绝火光声响。”赵铁柱从暮色中大步走来,甲叶轻响,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沙场老卒特有的沉稳,“湾口两侧礁盘上,按您的吩咐,布了六处瞭望暗哨,配了千里镜和铜锣,一有动静,片刻即知。”
我点点头,目光依旧投向海湾出口外那片逐渐被深紫吞噬的海天交界处。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卵石——是从琉球带来的,据说能宁神,但我此刻只感到它硌手。
“红毛鬼……真会来?”陈阿水蹲在旁边,正就着最后的天光检查一具改良过的猛火油柜的喷口,他脸上沾着些许油污,眼神却亮得惊人,既有匠人对新造物件的痴迷,也有一丝对即将可能到来的验证的紧张。
“范·德隆在澳门吃了那么个闷亏,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做派,若不找补回来,他们在南洋的招牌可就砸了。”我丢掉卵石,拍了拍手上的灰,“谈判桌上丢了面子,就想在战场捞回来,这是他们的老套路。何况,咱们舰队停在澎湖,离他们在台湾的热兰遮城近在咫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么好的偷袭机会,他们若放过,那才叫见鬼。”
周掌柜抱着个算盘蹭过来,愁眉苦脸:“东家,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这都三天了,舰队猫在这儿,生意做不成,每日里人吃马嚼……”
“放心,”我打断他的碎碎念,“钓鱼要有耐心。饵下了,线放了,剩下的就是等鱼儿自己咬钩。再说了,老周,你算盘打得好,不如算算,若是咱们真能在这里吃掉荷兰人一支分舰队,缴获的船只货物,可比你老老实实跑几趟琉球赚得多多了。”
周掌柜眼睛一亮,手指下意识在算盘珠子上拨了几下,随即又苦下脸:“可要是打输了呢?咱们这点家底……”
“呸呸呸!晦气!”郑沧老爷子不知何时也上了岸,闻言啐了一口,手中的枣木拐杖重重顿地,“小周掌柜莫要长他人志气!咱们的船,是老头子我看着、阿水带着人一钉一铆改出来的!炮是试过又试的!荷兰人的夹板船是跑得快,炮也多,可在这湾澳狭窄水道、月黑风高的夜里,他那套抢上风列横队的打法,施展得开?依老夫看,他们若真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老爷子须发皆张,一番话说得周掌柜讪讪不敢再言。我忙打圆场:“郑老说的是。咱们以逸待劳,地利在我。阿水新弄的那些‘小玩意’,不正好给红毛鬼开开眼?”
说到“小玩意”,陈阿水立刻来了精神,指着那猛火油柜和旁边几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筒状物件:“大人,按您的图样和口述,这喷火柜改了三回,现在射程可达十五步,沾上就着,水泼不灭!还有这‘爆破筒’,竹筒内衬铁皮,填满颗粒火药和碎瓷铁蒺藜,引信做了防潮处理,点燃后抛出,或系于小艇首,顺流撞向敌船,保准够他们喝一壶!”
我看着这些简陋却凝聚着这个时代匠人智慧与我的“作弊”知识的武器,心中稍定。没错,硬件或许仍有差距,但我们可以用战术和“土发明”来弥补。
夜色,终于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彻底浸透了海天。弦月迟迟未升,星辰也隐匿在薄云之后,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也是埋伏突袭的好时机。
湾澳里静得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呜咽,以及风吹过伪装渔网的细微沙沙声。我留在岸上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崖后,这里能勉强俯瞰海湾入口。赵铁柱坐镇旗舰“镇海号”,李魁负责率领那支由小艇和熟悉水性的老海寇组成的“特别行动队”。曹如意……这位监军大人早早以“需居中协调、及时奏报”为由,躲进了湾澳最深处一艘辎重船的舱室里,倒也省得他在眼前碍手碍脚。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淌。我裹紧披风,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极力分辨着黑暗中海面的轮廓。
子时前后,风力似乎稍稍加大了。就在我以为今夜又要无功而返时,湾口左侧礁盘方向,突然传来极其短促、轻微的一声——像是铜锣被什么东西快速擦碰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
来了!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同时,湾口外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上,隐约出现了几团更深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幽灵般地向湾口滑来。没有灯火,没有号令,甚至划水声都压得极低。果然是老手。
黑影渐渐清晰,是四艘船体修长的盖伦帆船,典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配置,侧舷炮窗紧闭,帆也只张了辅助帆,显然想偷偷摸进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看那吃水,应该是卸了不少货物,轻装前来,追求速度。
他们选择的角度很刁钻,贴着湾口一侧的暗礁边缘,那里水深足够他们的船通过,却又恰好能避开我们设在正面的瞭望哨直接视线——若不是我在两侧礁盘上也放了人,还真可能被他们摸到眼皮底下。
四艘敌舰鱼贯而入,为首一艘体型最大,船首像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轮廓。他们进湾后速度更慢,似乎在观察辨认我们的舰船位置。
是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凉气,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支响箭搭上短弓,向着海湾中央上空奋力射去!
凄厉尖锐的唿哨声撕裂夜的宁静,拖着一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
信号!
下一瞬,死寂的湾澳骤然“活”了过来!
伪装渔网被纷纷扯落,原本看似乱石堆或灌木丛的地方,突然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镇海号”及其他主力战舰同时点亮了桅杆上特制的、罩着厚布只留一条缝隙的定向灯笼,数道微弱却集中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猛地打在刚刚闯入、还未完全展开阵型的荷兰舰队身上!
荷兰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和暴露惊呆了,船上响起一片杂乱的惊呼和荷兰语的咒骂。
“开火!”
赵铁柱的怒吼透过传声筒,在湾澳里隐隐回荡。
“轰轰轰轰——!”
侧舷火炮喷吐出炽烈的火舌,轰鸣声震得我脚下石崖都在微微颤抖。改良过的开花弹拖着烟迹,精准地砸向那四艘在光束下无所遁形的敌舰。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木屑碎片横飞,惨叫声清晰可闻。
荷兰人反应也算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试图转向,将侧舷对准我们的战舰还击。但湾澳内水域相对狭窄,他们的船体又大,转向笨拙。更要命的是,他们为了偷袭,炮窗紧闭,炮手恐怕大半还在舱内待命,此时仓促应战,火力大打折扣。
第一轮齐射,就有一艘敌舰的舵楼被开花弹掀飞,船身失控打横,恰好挡住了后面一艘的射界。另两艘则被重点照顾,帆缆受损,速度大减。
“点火!放艇!”李魁的吼声从另一侧岸边传来。
只见海湾靠近岸边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二十余艘小艇!每艘小艇不过三四人操桨,艇首却都固定着那种加长的“爆破筒”,筒身滋滋冒着火花。小艇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湾内复杂的水流和风向,灵活无比地穿插掠过,直扑那四艘乱作一团的荷兰大船。
荷兰舰船上的火枪和轻型旋炮开始零星射击,试图驱散这些小艇。但小艇目标小,速度快,又是在昏暗混乱的环境中,很难命中。即便有几艘被击中倾覆,艇上水手也早已跳海,泅水向岸边撤退。
“靠近了!贴上去!”李魁亲自驾着一艘小艇,冒险冲在最前。他躲过一串火枪射击,猛地将小艇撞向那艘最大的、疑似旗舰的敌舰船舷。撞击的瞬间,他点燃了爆破筒的加长引信,然后和手下毫不犹豫地翻身跳入海中。
其他小艇也纷纷效仿,有的成功撞上,有的在靠近时就将点燃的爆破筒奋力抛向敌船甲板。
数息之后。
“轰隆——!”“嘭!嘭!嘭!”
沉闷却威力十足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不同于火炮的清脆,这种爆炸声更钝,更撕裂。竹筒和铁皮碎片伴随着里面的铁蒺藜、碎瓷片,在敌舰甲板、船舷处爆开!火光引燃了帆索、木料,更对人员造成了可怕的杀伤。那艘旗舰的侧舷被炸开一个骇人的窟窿,火光从内部涌出。另一艘敌舰的甲板上更是惨不忍睹,侥幸未死的荷兰水手哭喊着四处奔逃。
“好!李魁这小子,有种!”郑沧老爷子不知何时也摸到了我身边,看着海面上的战况,激动得直拍大腿。
火焰开始在那几艘荷兰船上蔓延。尤其是旗舰,火势颇大,照亮了半边海湾。荷兰人的抵抗迅速崩溃,幸存的船只拼命想调头冲出这个死亡陷阱。
“想跑?没那么容易!”赵铁柱岂会放过这机会,“镇海号”率两艘战船果断前出,堵住了湾口退路,侧舷炮火再次轰鸣,专门瞄准敌舰的水线以下部位和尾舵。
一场预料之中的埋伏战,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宰场。四艘来袭的荷兰武装商船,一艘被炮火和爆破筒重创,燃烧着缓缓下沉;一艘舵楼被毁,瘫痪在原地;另外两艘伤痕累累,勉强冲出湾口,却也绝不敢回头,歪歪斜斜地消失在黑暗的外海,想必是逃回热兰遮城报丧去了。
海面上飘满了碎木、杂物和挣扎的人影。我方战舰开始放下小船,一方面救起落水的己方人员,一方面也打捞俘虏——都是上好的劳力,死了可惜。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灰白,弦月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天穹,将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海湾。火光未熄,黑烟袅袅,混合着硝烟和焦糊的气息,构成一幅残酷而壮丽的画卷。
李魁被捞上来了,浑身湿透,脸上带着黑灰,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面从荷兰旗舰上扯下来的东印度公司旗帜。“大人!幸不辱命!”
我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曹如意才在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从藏身的辎重船那边姗姗而来。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想必这一夜也没睡好,但官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海湾里的惨状,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李魁,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公公,此战大捷,多亏将士用命。”我主动开口道,“尤其是李把总,率敢死队冒死火攻,居功至伟。本官定要为他,为所有有功将士,向朝廷请功!”
曹如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张佥事指挥若定,将士奋勇,自然是要请功的。杂家也看得分明,李把总……确是骁勇。只是……”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仅我能听见,“这悍勇之气,是柄双刃剑哪。用之正则利国,若有偏差……张佥事还需……多多驾驭才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李魁是降寇出身,贼性难改,功劳再大也得防着。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公公提醒得是,承业谨记。”
曹如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面被李魁当战利品攥着的荷兰旗,尖细的嗓音扬高了些:“这旗子……杂家需附于奏章之内,呈送御览。李把总,可愿割爱?”
李魁一愣,看了看我。我微微颔首。他这才有些不舍地将那面湿漉漉、还带着焦痕的旗帜递了过去。
朝阳终于跃出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澎湖列岛和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湾。胜利的喜悦在将士们中间洋溢,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热兰遮城的荷兰人丢了这么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那边,等着我的恐怕也不全是褒奖。

